• 外婆,是不是所有生活中最重要的人都会像您一样匆忙地甩下记忆离开?是不是青青真的很坚强,以至于所有的痛苦都会希望被主人甩给在我的笑容里?那么有一天,青青再不能看着那心爱的白兰花,莞尔一笑. 
  • 每个人的生活方式这样那样、形形色色. Everyone has its own way. 每个人从春天到秋天不过一步之遥,却足以沉眠时间的距离.有时候想自己还是have a bad memory比较好,人或着就得要潇潇洒洒看尽天下红颜眉锁清泪,最有意义的莫过与等着六云飘来头顶再缓缓寻回.低头默默寻找是一种明智的way,视野里花开花落不意味着find one's way.还是不要把这个世界看得太clear,心里明了不必再去证实什么,因为没有一轮太阳会自天边空穴来风地滚来.烈日不需要光线多么锋利,灼伤了人的眼流泪就可以将整个天空破碎,碎到云像白兰花瓣一样一片一片老哟下然后宇宙漆黑.醒来满天满天的白兰花瓣不必再害怕,铺天盖地地曾经的季节飞旋着而来,在记忆中来来回回季节带着时间旋转得那么快那么快,眨眼间灰飞烟灭.``` 
  • 是不是所有过去的笑容.你.都已经抹去.望着你的眼睛.似乎是记忆在迷失方向.一点点,没有痕迹.一光年爱的距离,在熠熠生辉.心里的泪水,就这样在心底,泛滥开来.甚至忘了笑的涟漪``````你眼前的我.就这样平静地,.莞尔一笑``` 
  • 哎呀  /  王蓉

    这首歌好象早就泛滥了,但是一直没时间放上来```因为```懒嘛``````

    还是比较看好王蓉的,嗓音不错,唱歌干脆,旋律很活跃,和声也蛮巧的

    叶子  /  羽 .泉

    羽 .泉的歌不怎么听,别的歌都没多大兴趣,除了那首什么'随风奔跑自由是方向'因为涉及到'土鳖'的外号还听着班里泛滥的唱过(尤其是黄俊,那时真疯了一样地唱,没想法``````)这首也是偶尔听到的,真的还不错.只是奇怪羽 .泉的风格``````
  •     要好好学习.想读哈佛,至少也要跟舅舅一样拿个帝国理工的博士吧.然后拿绿卡.然后开家公司.然后做股东.然后写几本书或者写点文章,小说散文什么的.然后去进修音乐,开几场音乐会,把朋友老师全请到呵呵``````再就是环球旅行了.最重要的是,你愿意陪我,一直往前走吗? 
  •     今天是外婆生日,放学后我去了学校后面的教堂.纯白的十字架下,我许下我的愿望.外婆你听到我的祈祷了吗?你在那里想我了吗?我听得到,您在我身边轻轻地说着:亲亲,我想你``````

  •     在硝子小时候的一个梦里,跟随父母去游乐场不久,那里发生了原因不明的崩塌。对于年纪尚小的硝子来说,这个没有被遗忘的噩梦成了记忆里一点褪之不去的斑点,以至于随后长长地影响了她的观念,最后成为以她的年纪来说非常不合常理的一个抵制游乐场的女生。

    所以这次去看花车巡游,也是朋友香满好说歹说威逼利诱下,才答应的。不过,像是要对硝子再次证明一遍游乐场是个对她而言多么不吉的地方,在巡游进行到一半的时候,硝子感觉衣服口袋里的重量突然消失了。虽然有一瞬的察觉,可终究晚了一步。硝子摸到空了的口袋,而那个影子一猫腰就从人群消失不见。

    脑袋嗡了一下。硝子冲身边还在全身贯注看花车表演的香满喊了声“钱包被偷了”就拨开拥挤的人潮追了出去。

    想起钱包里花了2000日圆买来的藤岛学长的照片,还有好不容易管父母要来的年终零花钱,愤怒得不能自已,也顾不了在着夏天的毒太阳下气力正迅速流失,就这样一心一意地追在后面。

    也许是怨念所至,到了僻静处,眼前那人突然踉跄了一下,摔个跟头栽成一团。硝子心里一喜,受了鼓励,没几步便追了过去。临到近处,才猛地发现不对头。

    已经爬起身的男人眼神凶狠,右手上是小刀。

    太冲动了。突然处境危险。

    滋滋昨响的除了在夜晚有些变软的马路,就是心里一瞬破膛而出的恐慌。声音嘈杂喧嚣,如同两条首尾相接的鱼,思维都在其中紧箍不能释放。硝子不自觉地后退了几步。正在对方作出恐吓之姿往前冲出一步的时候,突然出现的巨大布偶熊甩了手里的彩带将男人一下又套倒在地上,随后以对那庞大的身体而言不可思议的灵活将对方的手腕反转扭在了一起。

    硝子傻得感到自己下巴合不拢。冷汗热汗搅在一起流进嘴里,咸极了。等醒悟过来,看两眼正在挣扎的男人,再看看那个巨大的布偶熊:

    “大!!!熊!!!啊!!!!!!!”



    “你再笑!你再笑?!”看着香满连着五分钟蹲在地上笑得站不起身的样子,硝子愤怒地过去拍她的头,“不许笑!!”

    “硝子你真是太可爱了,以后都不敢带你去游乐场了怎么办。那个在布偶装里的人,都,都不知道他怎么想的啊哈,啊哈!!”

    “……我哪会想到啊!冷不丁冒出来的……”

    “所以说你去游乐场这种地方太少了嘛。”

    不太喜欢,不行啊。硝子扔下香满扭头走了,还能听见身后上气不接下气的声音。

    太丢人了……比见到小偷还可怕,就这么掉头逃了。居然反应不过来对方只是游乐场里的扮演玩偶的人。结果连钱包也忘了讨回来。不得不提起性子再去一次游乐场。

    晚上的游乐场。与白天不同。截然不同。晚上是梦境的拓印,迷幻而光怪陆离。白天是童话书里的插图,平和又幸福的。硝子在乐园中静静站了一会,发现自己似乎可以挽回一些对游乐场的偏见了。不过终究是对这类东西始终谈不上兴趣的,好似去年冬天难得的有一场来自欧洲名为“独角兽”的马戏团演出,全班也只有她没去看。

    打听着游乐场的管理处,硝子便穿过了中心广场。刚见到接待的门要踏进去,便从她身后钻出个刚刚装束好的玩偶大熊。硝子一愣,三步并两步跨过去抓住对方:

    “昨天真是对不起!请把钱包还给我。”

    过一会,对方摘下头套:“啊?”

    “那个,昨天,你抓到的小偷……那个事,钱包,是我的。”

    “什么?”

    “……什么什么,就是昨天,你抓了的那个小偷,我大叫然后跑……跑掉了,可是钱包忘记拿回来了。就是这个啊。”

    “可昨天不是我当班啊。”

    “那是哪位???”硝子脸烧红起来,又,又是这么鲁莽!

    “你等等,我问问。”

    只见包着头套的男生朝里后门口探过头去,不知冲谁喊了句:

    “喂,昨天是谁当班啊。”

    “什么?……哦,昨天啊,”过了两秒,里面回答道,“是新堂吧。对,是阿圣啊。”



    钱包总算到手了。不过还是有些遗憾。毕竟没有当面感谢那位“新堂”君,总是有点欠缺。只能说挺不巧吧。也许下次再来的时候,可以遇见那位新堂君。若没机会,也就只能算了。

    “所以说你应该平时多出去玩玩嘛。”香满很是乘机,“是真的,硝子,明天,同不同我们去游乐场?”

    “又、又去?”吃饱没事干吗。

    “不是啦,是藤岛学长约的哦。”

    “吓?!”一下把钱包给抓紧了,“真的?”
    “对呵。他像是要谢谢我们上回为影剧社帮忙,请我们明天去。你也来吧。”香满竖起食指摇了摇,勾什么似的勾了一下,“藤岛学长哦。”
    “……去!”
    硝子觉得自己快漂浮起来了,脚没一步是踏实在地上的,尽管只是跟在藤岛学长身后,一言不敢出地捕捉他的所有动作和语言,但还是,整个的心都收起来,浮向了上方。云霄飞车,海盗船,超级大转盘……也,也都不过如此地眩晕吧。尤其是藤岛学长何其体贴,时不时会回头过来冲她这个在一边沉默的女生点点头。游乐场这种地方,怎么会因为小时候的一个梦境而变味呢,这里无论从哪个角度来说,都该是快乐的所在吧!

    转头冲香满兴高采烈地笑着,随后感觉脸贴上什么东西,硝子回神一看。撞上的黄色皮毛。然后那只一人高的布偶熊也回身“看”了过来。

    硝子愣愣地打量了它一会:“……请问是,新堂……新堂先生?”

    对方直直地站着,过了几秒,缓慢地点了一下头。



    如果以旁观者的立场来看,这自然是非常另类而滑稽的一幕。穿着红色冬装的短发女生,高她两个头的大布偶熊,彼此对视,而一缕冬日的阳光从两人的中间漫漫地照进来……

    不过硝子并没有醒悟到这一点,相反地,此刻她还在为不知接下来该对这个套装里的人说什么而有些紧张。

    “昨天……不,前天。真是不好意思……”

    不知是不能出声还是别的什么原因,对面的“熊”没有反应。

    “那个……我,我就是前天晚上,那,你抓小偷,那个钱包……”看着眼前非常卡通化的脑袋,硝子渐渐觉出这种情况的不对劲来,“……我就是当时那个失主……”

    “哦……”终于有了反应。

    硝子赶紧又欠了欠身:“那天,非常对不起!!!还有,谢谢你……”

    “嗯。”像是终于回忆完全了一样,“还有?”

    “啊?”……不应该对我再说点什么吗?这人,好冷淡啊!“没,没什么了。”

    对方转身便离开。留下硝子一人愣愣地站着,直到发现她落队的他人远远地召唤,才追了过去,心里却不满地撇过嘴:什么什么嘛,怪人,多说两句会要命啊,亏我还特地找见他道歉咧,一声招呼也没有。真是死“熊样”啊!

    自由活动时间,硝子在远处扭扭捏捏看藤岛学长,想去卫生间里练回专用的“淑女型”微笑后,走出没几步远,就被一个猛地抱住自己大腿的小女孩弄得神色具乱。束手无策地看小不点的娃娃一边哭喊着妈妈一边把鼻涕眼泪往自己身上擦。“淑女型微笑”跟着彻底崩溃。

    就在这时,和一边伸过来的大棒棒糖同步的,是蹲下身抚着女孩头的玩偶熊。硝子呆了片刻,就见“它”牵过被糖果转移了注意力的小女孩,随后拍了拍自己,又指指远处。硝子看明白,低头对小女孩说:“熊叔叔帮你找哦。”

    看到女孩的手放在玩偶熊的大手掌后被轻轻握起,正要被牵离时,硝子突然同样握紧了正要松开的手心:“姐姐也陪你!”



    不时用眼光去溜一溜一边的人,瞥见的大半个熊脑袋,除了上面固定的卡通型微笑外,什么也看不出来。真是讽刺啊,扮演一个这样可爱布偶熊的人,本身却这样冷淡。

    好象也不对。冷淡是冷淡。也满善良的……

    等等。想那么多做什么,没准一脱头套,是个满脸横肉的胖子。这么一琢磨,冷不住打了个冷站,又侧眼去看了看。……应该不会吧……得了得了。

    三人转了两个多小时,待到终于在管理处找到了正焦急万分的迷糊的妈妈,硝子才发现,接下来轮到自己找同伴了。正懊恼着,听见身后有人说了句:“辛苦你了。”又连忙回过去鞠躬,见是那位熊先生,弯了一半的腰不由一僵,到嘴边的话也突兀地变了样:

    “没你辛苦——”
    反应过来时,脸已经飞快地烧了个通红。

    倒是另一位工作人员上来替她解了围,他拍着熊先生的肩:“怎么还穿着哪?两个小时前就该换班了吧?穿着多闷啊。”

    “嗯……就去。”

    硝子心里突然一亮,难不成是为了替女孩找妈妈?为了安抚她特意不脱的?真是这样的话……那这人确实很善良啊。

    ……不会是满脸横肉的善良吧。……这都哪门子想法啊。

    跟在那布偶后面走出了屋子,同小女孩及她母亲道别后,硝子同样正要走,一边的“熊先生”突然动作了起来。硝子停下脚步,只见它抬手,伸过去脑后,拉开拉练,随后把庞大的玩偶头套摘了下来。

    硝子听见自己在心里惊骇地喊了一声。

    是一张既动人又苍白的男生的脸,和看向自己的深墨色瞳孔。



    男生长长地喘了喘几口气。又摘下了包在头发外的白色头罩。头发湿湿地紧贴头皮。简直可以清晰地看见包围着他的热气不断在空气中蒸发。硝子看那副满头大汗的样子,先忍不住替他难受得哆嗦了一下。

    “……我。我说……你小心中暑。”忍不住提醒,毕竟,穿着堪比一条鸭绒被的装束站在这种太阳底下里,也太不注意健康了吧。

    男生看来一眼,似乎没有开口的打算,不过面色却是陡然颓下来。

    “我就说啊……你快去换衣服吧。”

    对方像是完全无视这劝告似的,只是又朝她看了看,面无表情地扭头就进了员工区。硝子一人傻傻地站了一会,心里还交替着对这人模样的惊叹,以及被无视的气愤,正反交替着,琢磨不清。气冲冲地往走远几米,又忍不住回头,正好看见换完了服装的男生捂着额头站在身后。发线在他无力的动作中模糊颤抖,似乎能看清欠佳的脸色,在整个欢腾热闹的游乐场中,好象格外不起眼而具违和感的一个白色小纸片,被人随手一贴贴在这里一般。

    硝子的脚步停了下来,犹豫一会后,折了回去。

    “你,没事吧?……”

    男生很快地调整了神情,看看她:“我没事。”跟着又露出更冷淡的语调,“谢谢,你不用在意。”
    “……”长得好看了不起啊?!要不是这一脸病奄奄的样子,谁要在意你!

    可话是怎么说,就在硝子忍不住脱口抱怨时,眼看着男生闭了闭眼睛,随后脸色迅速白下去,她才慌乱起来:“你,你出什么事了啊?在这边坐一下吧。”也顾不了那么多,将对方带到一边的长椅上。

    没有拒绝的男生,似乎也自知身体有恙,很是听从地跟着硝子坐了下来,随后靠向椅背,闭上了眼睛。

    很长的。很长的睫毛。

    缩进小部分下巴的蓝色T恤,都把他的脸衬得格外清瘦和白寥。像没了主心骨那样扁扁地折开。硝子心里地安静下来。

    是姓……姓新堂?名叫……圣?是圣么?还是叫藤里(注:“圣”HIJIRI和“藤里”HUJIRI发音接近)?

    是叫新堂圣的男生……么。



    感到额头上被抚过什么东西的新堂惊醒地睁开眼,他的反应显然吓住了正在给他擦汗的硝子,手僵硬在半空不知道该怎么办。

    “你出了很多汗……所以,我,那个……”

    “不会。”有些无力地吐口气,一边示意硝子把她的手帕收回去,停顿了良久,才像下了什么决心似的开口,“可能那套装的时间穿得长了点,闷得不太舒服……”

    “啊。是啊。多穿两个多小时……不过,”终于对自己说话了!硝子下决心把后半句说了出来,“不过你身体好象也不怎么好似的。……虽然抓起小偷挺利索的。”

    “……你多虑了。”又闭起眼睛。过了一会,“毕竟那是晚上。……和白天不同。”

    “白天果然还是太热了么。”硝子想,现在打个工可真不容易啊。

    谈话停止了一段时间。

    “你不走么?”

    “……嗯……嗯?”没有意识到身边的人对自己开口,反应了一会才摸到对方的问题,“走什么?”
    “你的朋友。不找他们?”

    “啊呀!”忘光了!……不过眼下这情形,“……反正等下还要在门口集合的,应该没关系。”

    男生没有再说话。于是之间的状态又恢复成之前略带不协调感的沉默。硝子反复揉搓着手指,又觉得烤在自己脖子上的阳光快要在那里烧出印记来。却又没有移开。余光里一眼眼溜着一边的新堂。庆幸他的位置有树阴遮挡。近处的旋转木马,灯光绚烂,不断地投射在新堂的脸上,光和影之间露出的脸部线条。

    终究还是个非常英俊的人啊。硝子在心里默默地叹着,比藤岛前辈还要帅的人,还是第一次见到。只是个性别扭了点。不过,像他这种人,肯定有女朋友了吧。不知道他女朋友是什么样啊,这么好运地能交到帅哥。美死了吧。唉唉,自己什么时候才能苦海出头,想要挽挽藤岛前辈胳膊的事,几乎是梦一样地遥远啊。

    ……又想到什么地方去了……

    “那个……”

    男生睁开眼。

    “新堂君是在这打工吧,其实扮布偶,这个活,时薪又不高,也不太适合你的身体啊。”口吻像在搭讪一样啊,真讨厌自己!

    “没关系。”男生漠漠地看着旋转的木马。

    “啊?”

    “我觉得这个工作挺好。”

    “会么?”绝对不相信,“这种几乎连声音也不能出的COSPLAY……好在哪里啊?”

    新堂冷淡到近乎无礼地看向硝子:“我觉得这样,正好。”



    硝子脸一阵红一阵白,感觉下巴上一根血管控制不住地激烈跳动,她狠狠咬住牙,才忍着没有把心里气愤的句子扔到对方脸上,可终究两人之间的温度还是迅速降温。充满了对峙的冷漠感。而尴尬也在不能动作,不能出声中变得更加强烈,硝子只能扭头看向一边的游乐器械,不知道该不该希冀对方先把僵局打破一些。

    而最先起了变动的却不是她和男生,在一连串脚步靠近后,硝子看向气喘吁吁停在新堂面前的身着制服的游乐场人员。

    “啊呀,太好了,你还没走。”

    “怎么?”男生问。

    “近藤那家伙摔伤了腿,进医院去了。”

    “什么?”一下子坐直了。

    “玩偶剧场还缺一个,你来顶一下他的位置吧。”

    “好,我这就去。”

    “喂!!!”听到这里硝子终于按捺不住又叫了起来,“你吃得消?!”

    来人疑惑地看看新堂:“你怎么了?”

    “没有。”新堂长长地看着硝子,站起身,“小姐也应该去和朋友汇合了吧。他们会担心的。”

    硝子感觉像受到极大的侮辱:“行行行,你去演吧,你去演吧,你这种不珍惜自己的人病死也是活该啊!”

    声音突兀地喊出去,自己却先愧疚起来,硝子无限紧张地注视着男生的反应。

    “那就活该病死好了。”面无表情。

    他的无动于衷却像细密的针,在硝子心里扎出飞快的一排痛点,冒出细微的血丝。她不知哪来的勇气,跑过去拽住男生,冲着那个工作人员喊:

    “他病着呢,你们真要找人来演,那让我来!”



    新堂坐在后台,感到脸边突然多了一股寒气,转头,看是女孩递来的冰咖啡,想想,接了下来。随后女孩也就着他坐下,掀着瓶盖,却像不得劲,几次也不得力。新堂心里叹口气,伸手拿了过来,听着女孩连声的“不好意思”,再开,却感觉到自己手上力气也不多,但还是咬牙掀了开来。

    “我是多管闲事,但我就是见不得人这么不爱惜自己。”一边往喉咙里灌,一边絮絮叨叨地说。

    新堂不出声,硝子像更得到了鼓励:“还好最后还有其他临时演员,不然你若真上场,在头套里闷得吐出来,有多麻烦。”

    已经吐过了。

    不仅有呕吐。还有气竭和脱力。尤其是夏天,把服装脱出来后,整个皮肤依然包裹在密不透风的窒息感中,几乎连动动手指的力气也没有。

    在没有打这份工前,没有想过原来扮演布偶人会是这么困难的工作。

    还是因为有太多太多已经发生的事情,带着它们留下不可磨灭的压抑感,盘剥掉了自己太多的力气。

    新堂侧眼看看女生俏丽的短发,嘴角喝得都是咖啡色印记。他把咖啡罐放在一边,眼前的人影忙碌交错:

    “你也是好心。”

    “哈,你终于知道啦。”幸福得欲哭的样子,“游乐场还算给了我一点安慰呀。”

    “什么?”不明白句子里的意思。

    “哦,我是……一直以来都觉得游乐场这地方不太,吉利,所以总是很排斥的,不过今天看来,还是有好事会发生的。”

    “什么算好事?”

    “啊?”这个,当然是,和你坐在一起喝咖啡之类……什么乱七八糟的呀,“……我喜欢的前辈学长也来了这里。”

    “这样啊。”露出了一点“你们女孩子啊”的口气。硝子被激励得乘胜追击的念头猛然兴起:

    “你见多了吧。游乐场里的情侣可真是多啊……要是我,每天在这里工作的话一定会受不了刺激在头套里默默流泪也说不定。”

    新堂的视线落在不知远处的哪个地方:“在这里……应该都要开心才对。”

    “没错没错,”所以你别老冷着一张脸吧,“不过我再不回去,吉泽一定会生气得劈了我。”

    一连串碰撞滚动的声音,沿着自男生手中掉落的铝罐,延长了几米,才停住。没有喝完的咖啡,在路上形成断续的色线,阳光下,返出刺眼的光泽。

    “啊……”硝子想要站起来,新堂抢先一步走去,弯腰将咖啡罐扔进了一边的垃圾桶。又走回来。硝子想也许是他手打滑吧,毕竟罐子外凝结的水气很厉害。正在她觉得有些尴尬的时候,听见新堂出声:

    “你朋友……”

    “吉泽?”看着男生在眉心细微变换出的色调,硝子不明所以地跟着补充道,“吉泽香满。你认识她吗?”

    “……不。不认识。”



    在门口汇合时果然还是被香满狠狠地唠叨了一通。诸如“你到底是为什么来游乐场的呀”“藤岛学长啊藤岛学长啊”“再怎么说也不能就这么跑了吧”的唠叨不绝于耳。等她看见走在硝子身后的新堂,才突然恍然大悟地将硝子拉到一边,快人快语地逼供“新认识的?哪认识的呀!看不出啊……”硝子正要回答的时候,却看见男生已经走远了。想喊什么,又喊不出口。

    依然像个浅色的纸片,被贴在某个地方。硝子心里的某种情绪在他的影子后一点点膨胀起来,直到藤岛学长搭过她的肩微笑着问“刚才去哪了”,女孩才立刻切换了频道有些紧张地解释起来。临到末了,听见藤岛学长一句“还以为你不喜欢这里呢,以后有空常出来玩吧”,硝子几乎要用力压抑自己的兴奋,点头说着“行!我最喜欢游乐场了!”

    果然,像他说的“在这里,人人都应该开心才对。”

    关于硝子和藤岛的故事不能在这里继续延续下去。最终还是要说到新堂。新堂圣。这个夏天,他已经在游乐场里打了一个多月的工,在上了电车后常常会听见自己的耳边不连贯的呼吸声,却连抬手的力气也没有。偶尔会有坐在身边的女高中生扮着拘束朝自己频频看过来,或是会听见身后窃窃私语的话题怎么提到自己然后转为女生间默契的轻笑。这和在游乐场扮演布偶的工作有太大差别了。在那里,自己在他人眼中永远是一个卡通形象出现,陪游人拍照,甚至会有小男孩一直爬到肩上。
    遇见一个又一个像硝子那样的普通女生,对着身为大布熊的自己嬉笑不停,或是以年长一些的心情无视自己走过。万千游人在自己身边穿梭,酝酿着整个游乐场的欢乐和幸福。而硝子永远不会知道,这个名叫新堂圣的少年,之所以接下这样的工作,并非因为游乐场找不到人手开出的相对高额的薪水,而是负责人无意的一句“这活辛苦就辛苦在不透气,甚至不能出声。”

    不能出声。

    为什么非要出声。

    会碰到身体有残患的人,旅游团组织的坐着轮椅或是带着助听器的人们进入游乐场,由于身体原因大部分设施他们无法乘坐,所以有相当的人围着布偶们照相也算是“到此一游”。新堂在那时见到了不能说话的中年男子,比划手势流利,也能听见他发出的“呀呀”的声音。当时新堂很同情他,却随后又发现,这与自己对“声音”这种东西的痛恨,并不矛盾。

    把自己往车窗上尽量靠过去的新堂,又听见了回荡在耳边的浓重的凌乱的呼吸。好象有一阵了。身体时冷时热。原因是因为接下了这份工作,还是因为更早以前……不久的以前,在春天的时候……自己对着眼前的女生说出的一句“请你忘了我吧。”

    原因那样地冗长,其实在更早以前就注定了,在那位新来的女老师成为14岁的自己的班主任时,因为照顾独居的自己而淋雨病倒,无知的少年在安慰她时却不慎用出了声音的力量,反复暗示着“老师,你不会冷的”、“老师你没事的”,直到她病危,随后的事发生得又滑稽又可笑,父母着急为保儿子勒令他将这段过去遗忘,却又没有想到会在17岁的夏天时又用出声音的力量,天空中下起了蒲公英的大雨。他那时是用一种怎样温暖而怜惜的声音,说出“蒲公英”这三个词,却并没有意识到未来将在无法挽回中持续。


    无法挽回,所以会用声音的力量说出“请你忘记我吧”。

    无法挽回,所以怎样难受的工作,在毛绒玩具里喘不过气,想吐,累垮都没有关系,既然不用出声。
    无法挽回,所以放弃身体的健康,也没有关系。


    在这个名叫新堂圣的少年心里,永远记得那样的一天。夏天的游乐场,自己扮演着玩偶熊四处与人合影。又一拨来访的高中女生包围了自己,他通过充满汗味的头套里,看见那个褐色长发的小个子女生,鼻子些微鼓翘,眼睛明亮如昔,和女伴拉在一起笑个不停。

    女生们争相上来拖着玩具熊的胳膊一起拍照。一个,两个后,第三个人喊着“吉泽,该你了”。


    应声的她非常熟练地勾过自己的胳膊。

    是因为把自己当作一个吉祥物的熊吧。

    隔着厚实的绒布衣能感觉到她的身体。


    请你忘记我吧。

    请你忘记我吧。

    我就在你的身边啊。吉泽。

    为什么我不能让你知道我就在你的身边呢,吉泽。


    “熊先生,看镜头了哦。”女生笑着朝他看过来,柔和的声音透过人造毛皮材料而白色头罩,透过皮肤和血液,融进每个细胞。

    少年脑中出现刺痛的忙音,贯穿了他往后短短的日子。
     

  • [一]

    吉泽20岁过春假的时候,和男友黑田广介回了一次家。父亲因此颇为忙碌,却是很开心。黑田高高个子看来有些精明,其实个性善良。父亲多半是满意他的踏实可靠。加之黑田老家恰好是父亲年轻打过工的地方,两人在饭后也就聊的格外尽兴。吉泽在厨房里煮水沏茶,听背后阵阵热闹的说话声,跟着微笑起来。

    窗外是五月初温暖的天。蓝的又均匀、又透彻。

    高中毕业后,以吉泽的成绩,轻松考取了外地的名牌大学。主修物理。身在理科院,追求者总是多的。起初吉泽没有存恋爱的心,许多人都被她拒绝了。只是黑田最为锲而不舍,最后怎么说的,精诚所至吧。

    “很幸福的样子哦。”女友曾经半羡慕半捉弄地对她说。

    即使谈不上爱得轰轰烈烈之类,倒也是细水长流。所以黑田提出陪吉泽回家过春假,吉泽也没觉得不妥,就答应了。两人买了许多礼物,带着简单的行李坐上夜班火车,第二天早早见着父亲接站的身影。吉泽鼻子一酸就扑了过去,又被父亲取笑说总也长不大,反而越发撒起娇。

    “玉绪她啊,独立得早。”做父亲的总是按捺不住心里的骄傲,“虽然看起来有些幼稚,什么事都一头热,不过终究还是个很勤奋、很善良的孩子。这些年来,终于不用我担心了啊。”

    “爸——”吉泽埋怨似地打断他,“又来了。说这些,太早了吧。”

    “不早,早什么呀。”父亲笑得更深,“我也是让黑田先生增加对你的信心啊。”

    黑田脸一红,赶紧坐正了跪低头:“请您放心,我一定会让吉泽小姐幸福的!”

    “你也是,乱说什么!”吉泽其实也紧张,伸手去敲黑田的头,对方傻傻地笑起来。

    吃过饭,吉泽去父亲店里帮忙,黑田一路送她到达后,自己去了中古书店里淘书。吉泽很喜欢他的认真,便约了晚上到家见。她系起了头发,扎上店里的围兜,袖手站在门前。好天气,水果香像棉絮一样温暖。

    客人算不得太多。做完几桩买卖,就闲了下来。乘着空挡,吉泽穿过马路走到街对面。正在分发广告的男生们连忙往她手中塞东西。之前吉泽一直好奇着他们在宣传什么。这下展开看仔细了,是某个运动器材公司赞助的登山活动在征集参加者。浏览一下,谈不上太大兴趣,正要离开时听见身旁一个男声向人询问着“还剩多少才发完”。

    吉泽站住。

    普通的声调,偏低的发音,和略带透明感的质地。

    侧过脸看去。年轻男生。头发是银白色。高高瘦瘦的。脖子里带着夸张的银质项链。握着一叠广告纸拍着另一个男生的肩似乎正抱怨什么。随后像觉察到有人的视线,男生迎着吉泽看过来。深色眼瞳。吉泽飞快的转开,但又下意识的去看。如此一来,对方更像察觉到什么,走近吉泽问到:

    “小姐,有兴趣参加我们的活动么?”

    “啊?我……不是很了解这个。”

    “能允许我为您说明一下吗?”依然是职业笑容,却半点也没有勉强的感觉。

    “……可是,”吉泽指指身后的水果店,“我还要看店子。”

    “我可以陪您过去。”男生转而对一边的同伴招呼了两句,随后问吉泽,“小姐贵姓?”

    “吉泽。吉泽玉绪。”

    “吉泽小姐么……你好。”主动伸手握住吉泽的右手摇了摇,“我姓新堂。”

    跟着微笑补充道:“——新堂将人。”

    [二]

    一刻不停地微笑的将人,听他自我介绍还只是个高中生出来打工而已,但口才却着实了得。在店里呆了几十分钟,便令吉泽点头答应了参加那“登山一日游”,顺带还替她推销掉了相当的苹果和香蕉。看着恋恋不舍的欧巴桑们频频回头与将人作别的样子,吉泽忍不住半玩笑半期待地询问他是否愿意来店里帮手,男生显出非常感谢的神情,但终究还是拒绝了:“我时间不太充裕,打工也只能打短时工。也许帮不到吉泽小姐了。”

    “这样啊。”止不住地遗憾,“呃,新、堂……”

    “叫我将人就好了。新堂这姓叫着有些拗口吧?”像替吉泽解围一般,谦和的勾起嘴角。

    “……将人君的学业那么忙,是我唐突了。”

    “不关学业的事。”打断了吉泽的话后,男生幽幽地笑,“不是因为这个。”

    吉泽诧异的抬头,只看见他已经收拾妥当的无恙神色。很典型的“阳光少年”模样,虽然装束也许会令长辈们皱眉叹息,人却属于极具亲和力的那一种。不过,再怎么亲和,也不可能对一个外人讲述过多吧。吉泽知趣地不再问下去。

    填妥完登记表格,将人欠身告辞。吉泽接过那张薄纸,好象所有的重量皆存在于笔迹上。最上访是参加者的信息登记,最下方是办理人员签署的姓名。吉泽默默盯着那简略牵连的几笔黑线,又听见有顾客喊,放下表格赶紧去招呼。

    不是多么好看的字迹,不是什么有特殊意义的名字,点横竖折留下的,只是“新堂”而已。

    原本是预备和黑田一同登山的,临行前他却接到学校的通知必须提前返回。吉泽无奈地看着男子陡然跨塌的郁郁表情,握过他的手:“这次你先回去吧,反正以后还有机会。”

    老实人立刻涨红了脸,连连点头:“以后,以后再一起去。”随即反应起更重要的事,话题转入喋喋不休的安全叮嘱。什么小心跌倒啊,别迷路啊,跟好队啊,别着凉啊,当心野兽啊。实在有些保护过度的滑稽。然而黑田的神色无比关切。吉泽内心一点点温柔地绻皱起来:“我知道,你别担心……我不会有事的。”

    话虽这么说,偏偏临行前下一场雨。山路想当然不会好走。好象期待落空的样子,原本高涨的心情打了折扣。在出发的巴士上或是因为太过沉默被看出端倪,随队的新堂将人停在吉泽身边,礼貌性地询问:

    “吉泽小姐是晕车了吗?”

    “啊?不是。”

    “但表情很严肃呢。”男生逗趣似地笑着,干脆挑了吉泽身边的空位坐下来。

    “刚下过雨,有些担心。”

    “这个啊,没事。雨一下,反倒让空气好多了。连景色也会变得更漂亮。毕竟有些意境只有雨后才显示得出来嘛。”将人眉毛一展,笑得十分踏实。“吉泽小姐的话,一定能感觉得到。”

    吉泽注视着男生翕动的嘴唇,不由的开口:“将人君,真是很了不得。”

    “什么?”

    “恩,我的意思是,你说话很有感染力。”吉泽努力的搜索着适当的词句,“每句话里都像有使人相信的力量似的。绝对是推销的天资哦。”

    没有接文的下句。只有身边很近的空气里,轻轻一个滞涩的鼻息,然后飞快消散。来不及直击人心,只留下一个缥缈的印象。将人的笑容还垂在眉梢,明亮的表情还纹丝不动,几乎要让吉泽以为之前听见的只是错觉。但最终响起他迟缓的声音,浸泡在无法比喻的语气中,逐字逐句:

    “那种东西,未必就是优点啊。”

    [三]

    空气比将人所说的还要好。整个团都兴奋得按捺不住。吉泽原本与他人一起兴致高昂地往上攀。没过多久却出了点事故。队中一个十六岁的小女生不小心扭伤了脚。将人义不容辞地背起她继续上路。吉泽则是见他同时还负荷着两人的行李,好心地分担下来。于是变成三人同行。

    “真是很对不起。”受伤的女孩很愧疚。

    “没有。你又不重。”一句话,令听者的神色明显快乐起来。

    吉泽看看小女生嫣红的面颊:“将人君一定很受欢迎吧。”

    “啊?”

    “一定是啦。”注意到女孩竖起耳朵留心的样子,吉泽在内心暗暗笑开,更加摆出年长者的口吻,不无诱导地露出坏笑,“有女朋友吗?”

    “吉泽小姐您真是——”男生呵呵笑起来,“没有。”

    “啊?总不见得是父母管教严格的缘故吧?”吉泽露出“怎么可能”的表情。

    “不是。”男生停了停,“我没和他们住一块。去年就脱离关系了。”

    吉泽的笑容一时还收不回来,异常尴尬。将人却并没有在意,转而问起吉泽的男友为什么没一起来,当初的登记表格上填的是两人的名字。吉泽赶忙顺着转移的话题急急的回答他。说到和黑田约定了以后再一起来登山时,将人善意的笑称“你们两人的感情真好”。吉泽却沉默了下来。

    三个人的两对脚步声,随着长长的路向上而去。很远处似乎还有喧哗,从润湿的空气中寄寄地传过来。将人背者女孩走在几步前。吉泽在后。有时将人会迟疑着停顿以下,女孩便立刻紧张地问他是不是累着了,男生便笑起来,说“头发……弄得脖子痒”,女孩连忙挽顺长发,一边小心翼翼地避免动作幅度过大连累到男生。眼神在不自觉中如同温柔的光。

    “新堂君是近视?”——“有啊,戴了隐形眼睛。”

    “新堂君有组乐队?”——“果然看着不太像吧?”

    “新堂君的声音很好听的,喜欢你的女生一定很多。”——“但我背过的女生却是独一无二的哈。”

    “啊呀新堂君真是很会说话。”已经熟络而有所开放的女孩撒娇地晃了晃腿,将人站不稳地连忙笑着说“别闹了”。

    吉泽在旁默默地看着这一幕,内心也如同渗水的纸条,缓慢而温柔的舒展。

    像蝉翼一样透明而美好的事。

    在十六七岁的年轻中缓慢振动出连绵的声音的事。

    是自己“老”了的缘故吧。这样的气氛中,明显感觉到了是处于旁观者的立场。二十岁,虽然不算“老”,可毕竟和黑田间很烧有像这般举动。不知何时好像经离浪漫或绚烂之类的噱头非常遥远似的,成了在各个年轻的爱情故事中感动的局外人。有些格格不入的尴尬。

    “吉泽小姐?”

    吉泽回过神,见将人放下女孩,两人停在一边:“怎么了?”

    “好像绷带有些松。”女孩说:“刚才自己乱弄的。”

    “我帮你。”将人扶着对方找地方坐下,一边从吉泽递来的行李里找出应急用的医疗绷带,“其实刚才就应该线替你扎一下的。真抱歉给忘记了。”

    “哪里……”女孩脸红了,又发现吉泽含笑的眼神,赶紧低下头去。
    手法熟练非常。利落干净的动作和漂亮得像艺术品的成果,令人大为震惊。吉泽忍不住开口问:“将人君是专业的么?”

    “是啊,新堂君真厉害。”女孩的口吻里充满了崇拜。吉泽也应和着点点头。

    “谢谢……都是和哥哥学的。小时候摔个跤破个皮什么的,都是哥哥给处理的。包扎之类,他比我强多了。”想起什么又补充了一句,“其实,很多方面他都比我强得多。”

    “是这样吗?比新堂君还强很多……那新堂君的哥哥一定是个超厉害的人啊。”女孩顺势再没起来,句意有些逢迎,语气却是无比的真诚。高中女生的娇柔和可爱啊,吉泽忍不住摸摸她的头,好像是个非常有欧巴桑倾向的举动。

    “吉泽小姐,像哥哥似的。”男生在旁一句话,令吉泽又惊讶又困惑的回头:

    “啊?哪?”

    “动作。”将人走近前来,一边说着“那个动作”,一边把手伸开,比画似地轻轻揉擦过吉泽的头发。隔着发丝感觉到的触感,唐突而短暂的几秒间留下空渺没有重量的印象。吉泽的肩膀飞快地僵硬起来,有些不自然地避转头去。


    [四]

    感觉自己像是两个年轻孩子间的电灯泡,吉泽有意无意地落在了下方。直到最后变成独自上路。人迹渐稀的山腰,偶尔会在哪里树起一块石碑上书“某某某遗迹”。意有所指的地方,却不过是一片空白的砂地。或是已经风化的石像。吉泽完全不能了解其中的故事,看过也就罢了。和黑田在一起时,他知道得多些,还会为她介绍这个,讲述那个。但一个人爬的山,与两个人的毕竟不同。

    像巨大的吞没了声音的洞穴,盘踞吸纳着每个人的心声。然后,再变成寂静的树,寂静的路,寂静的鸟居,寂静的坡道。

    变成寂静的山。

    老年人说山是逝者最终的归所,他们将在那里得到永恒的纪念。以前这样的话,吉泽一直当作年纪大了后多愁善感的体现。然而她站在朝北的山坡上,看着对面起伏的山秋和沉暮的轮廓。风声在头顶盘旋,像要剥离身体最后一点东西,成为空白的壳。

    最终的归所么。

    和它们的永恒的纪念。我的吗。

    还是谁的。

    又走了一会,在离神社不远的地方看见一站一坐的男女生。将人见吉泽来了赶快迎上前,女孩也支着腿一跳一跳地跑来,男生又回头扶住了。俨然已经很熟悉的样子。两人直说都怪自己光顾着说话忘了她,神色是很一致的内疚。吉泽抱以无奈的微笑摆着手。

    “刚才新堂君在讲故事。”有所意识而把吉泽拉进对话圈子的女孩说。

    “故事?”吉泽不由地低眼看去,“鬼故事?”

    “不是。”女孩大摇其头,“爱情故事。”

    “爱情……故事?”以外极了。

    “还是挺能瞎折腾的故事呢。”女孩想了想后,简略的概括到,“非常相爱的男孩和女孩,因为男孩与女孩的姐姐,呃,就是姐姐,知道吧?早年前因为受到她的保护,却意外使那位姐姐重病去世……”又低头问将人“什么病?”,男生答到“发高烧吧”,女孩翻翻眼睛“发高烧也会死啊”,接着继续“发现这个事实的两人最终分开,并且彼此遗忘的故事……”女孩突然一脸懊恼:“唉唉,我说不好。被我一说怎么那么傻,还是应该让新堂君将才对。”

    “啊,不用麻烦,不用麻烦了。”吉泽赶紧阻止。反正自己不是花季小女孩,比起搞七捻三的爱情故事,似乎鬼故事更合胃口一些。又何必再让将人重复一次。

    “他们怎么能说忘记就忘记啊。”女孩继续问男生。

    “就是忘了呗。”淡淡地笑起来。

    “就问你怎么会忘记了啊。”

    “因为那个男生的话……很有,说服力吧。”

    “啊?”女孩皱起眉,“瞎扯,太瞎扯了。难不成男生说‘请你忘记我吧’,女生就真能忘记了?!哪有这门子鬼扯的‘说服力’。况且那个男生也真是,和女生交往时就浑然不知她的哪个姐姐么?最后搞的一团乱。”又寻求意见似地转向吉泽,“是不是啊?”

    “也是忘记了。”还没等吉泽应和,将人面无表情地说到。

    “又不记得了?这都什么人哪,说忘记就忘记。”

    “是他的父母在事发后,惟恐有后顾之忧,令他对自己下了暗示——”突然卡断的句子,在吉泽心头形成极为荒谬而恐惧的感觉。最初从将人开口时就缓慢上升,随后不断变化,在他最后说出“暗示”两个字时达到顶点,震撼到顶点。

    男生微侧过脸,神色疲倦而隐忍:“我只是不明白,他为什么会说出‘请你忘记我’之类的话……”

    “因为无法原谅自己吧。”

    突兀的插入,将人和女孩一同转过脸看向吉泽。

    [五]

    “呵呵,我只是好像记得类似的故事……这个,你们继续,真是抱歉。”吉泽窘得满脸通红,连连寻着恰当的解释,一边悔恨地直捶脑袋。

    “吉泽小姐原来也有在听啊,我还以为你没兴趣呢。”女孩宽慰地笑起来,“本来还以为你觉得这故事太糟……呵呵,其实还是蛮糟的吧?”

    吉泽笑着摆手:“也还好。”

    接近山顶时,将人的力气明显有些用尽了,女孩便不再由他背,而是一瘸一拐地被扶着走。越走,听见的喊声越清晰。其实早在那之前,他们就不断听见上方传来的声音,欢快兴奋地交织在一起。虽然传到空旷的这里,显得有些落寞,但句子内容都是温暖快乐的。好比“雅子我爱你”。或者“SHEL我对不起你”。好像还有“回家就中一千万”。更多的是“我们到啦”,和最最简单的“哇啊啊啊啊”。

    “干什么呢,这是?”吉泽问将人。

    “是这次的附加游戏。”将人眨眨眼,“吉泽小姐没听说么?我们活动的副标题。”

    “哦……”吉泽回忆了一下,“‘用声音记住你’,是吧?”当时只觉得和爬山运动颇不搭调,也就没怎么在意。

    “这座山是听回音地理位置最好的一座。有时声音可以在山间回荡数分钟,很吸引人的。”又微笑起来,“好像还有杂志报道说什么情侣在这里大声地互相告白可以永结同心之类的。好像是有实现心愿的作用。”

    “恩……这样啊。”吉泽想自己哪能在陌生人面前扯着嗓子大喊。又是一个人来的,又不是十几岁的无畏小孩子,更何况自己也不是什么迷信的人。随便应付着就点了点头。相反那女孩就兴奋多了,连连探问着回声告白之类的细节。将人就同她开玩笑要不要试验一下之类的。两人的耳根在暮色中都有些发红。

    如果声音能有这样的力量。

    能有这样的力量的话。

    那,也许自己应该喊一声“要连续四年拿头等奖学金啊”。这么想着,就暗暗地微笑起来。将人看见了,接上来说了一句:“吉泽小姐也会信啊?”又见吉泽疑惑地回视,又进一步说道:“也会祈祷自己和黑田先生的幸福吧?”

    听到将人误解了,吉泽也不想辩驳,只微笑着回问:“那将人君会说什么。”

    “不知道。”慢慢地迟疑了一下,“也许是‘像哥哥一样’吧。”

    “哈,是吗?”女孩也在一边嚷嚷起来,“新堂君很崇拜哥哥啊?”

    “应该算是。”男生笑着站起身,“成绩是全校的前列,长得也好,待人都很有分寸。要不是个性很冷淡,他也许会更受女生欢迎。”

    “哗——真是这样么,好像漫画里的男主角一样啊。长得和将人是一个类型的吗?”女孩在一边意犹未尽地追问。

    “不是。”男生以没有任何情感的口吻说,“你若是见到就会知道了。哥哥长得像爸爸,我长得像妈妈,两人其实差别蛮大的。”

    女孩比画着仰慕者的手势握在胸前:“好想见见是怎样的人啊。”

    将人停下脚步,礼貌而安静地正视着她说:“如果可以的话,当然最好了。可惜他两年前因病过逝了。”

    三人都迅疾沉默下来。吉泽有些茫然不知所措地看着男生故作平静的脸,随后才快速露出怜悯的神情。慢一拍。心里像汇满了声音的这个山谷一样,泛滥出微酸而无奈的情绪。她不由开口说:“其实我姐姐也在很早以前去世了,我相信将人君也能逐渐适应下来的。”可之后又觉得像多嘴插手别人家庭生活似的,有些局促地微笑起来。

    而女孩站在中间看看这个,看看那个,哭丧着脸:“真是抱歉……还不如继续聊刚才乱糟糟的案情故事呢。也不会搞得大家都难过。“

    新堂将人笑笑,没有出声。

    [六]

    全体人员到齐后,在山上集合活动完,入夜就得坐车返程。吉泽到了山顶已经是筋疲力尽。暮色渐浓,山丘变成氤氲而模糊的一片。夕色从西边一直缓慢地扩染至此,四周都笼罩在介乎真实和虚幻之间。吉泽看着人群团聚着游动在四处,刻意避开,站在远远的地方独自出神。

    依然不断有人冲着对面遥远的山谷大声呼喊。广隅的空间被许多反复的声音所填实。仔细分辨,也许能从里面听出“我是金城武”的玩闹段落。吉泽刚出完汗,风一吹,满身都是小鸡皮疙瘩,咬牙哆嗦个不停。于是将人按在手上的温度是格外唐突的暖热,让她不禁一抖。

    “没带别的外套了么?”男生脱得只剩短袖T恤,可以看清皮肤上健康的细小战栗。

    “我没关系的。”吉泽想,看这情形像该我借你衣服似的荷。

    “我的衣服给美智子了。呃,就是那女生……要不,我去帮你问问别人吧。”将人转身要走,吉泽连忙喊住他。

    “那个。”

    男生转过身:“有什么事?”

    不知该如何开口。身后的山谷里回荡着“早吃早睡身体好”的戏谑之声。漫长地来回,波折,随后很不甘心地归于虚无。

    好像停顿了相当的时间后,吉泽问:“将人君的故事……是从哪里看来的?”

    “怎么了?”男生神色轻微地在分毫间一变。

    “也没什么……就好像有些耳熟似的。”吉泽抱紧了胳膊,“我总觉得是自己像是在哪里听过类似的,今天正好听见将人君你说起,心里非常好奇。”

    “吉泽小姐或许是从什么漫画书上看到的吧?”男生浅浅地笑了笑,“其实……这样一个故事,很多漫画小说里,应该都能听说。”

    “这样的故事……”吉泽慢慢地开口,“声音有暗示力量的故事?”

    男生飞快地盯住吉泽,眼神极度震惊:“你知道?”

    “不知道。”吉泽咬过下颌,“什么也不知道。”

    “……那怎么?”

    “但我又像是知道。怪怪的,对吧?”像是被切断了根,单是留下叶那样漂浮在空中般的诡异存在,无凭无据,但又确信不已。吉泽苦笑了一下。

    就是知道。古怪地把它们点滴地记在心里。

    透明感质地的声音。干净大气的书写笔迹。熟练的纱布包扎。落在走廊的脚步声。明亮的声控灯。听说蒲公英在那里壮势如雨。跑在路边肥胖的流浪花猫们。很少眷顾的咖啡馆。电视里看见的白雪公主舞台剧。公主和王子如同璧人。不太听演歌。演歌里有一首佐藤亚纪子《夏の朝颜》。能完整地唱下来。夏天最后的金龟子。最后的萤火虫。最后的那只以后,还有下一只。谁说过“把夏天留下来的办法?”电影院里矫枉过正的冷气空调。忽明忽暗的光线长达一个半小时。手指伸进头发的触感温暖而踏实。

    为什么会知道。为什么那些全都知道。为什么毫无意义的东西会带上意义。成为没有根的空气花朵,不断地蒸发,上浮。天空里熙攘一团。

    人群开始集中起来,天将黑了。将人在集合前走来问吉泽:“还没喊过呐?”

    “啊?”

    男生指指山谷:“吉泽小姐不用怕羞啊。”

    “不用了,真的。”

    “得了,机会不多,没人看的啦,要不,我陪你一起喊好了。”将人抓过吉泽的胳膊,“不然可就白来一次了。”

    “干、干什么……不用了啊。”有拗不过他。两人站到一处平台的岩石上。盛大的风吹得吉泽几乎睁不开眼。等平息后,听见自己的心跳临空无凭,在昏暗的世界里猛跳如雷。

    “……我又没什么可说的。”吉泽绞过眉毛。

    “喊名字就行了。”将人想出了主意,“喊自己的名字。简单得很吧。”

    没等吉泽同意,男生已经手举到嘴边。

    [七]

    新堂。

    新堂……

    新堂——

    吉泽。

    吉泽……

    吉泽——

    新堂。吉泽——

    简单的音节。不是空气。不是色彩。不是味道也不是血液里的细胞。不是赤橙黄与暗紫的阳光。不是起伏的山很下陷的谷。不是紧紧贴着身的上衣。不是头发和睫毛。不是情绪。懊悔的情绪。无奈的情绪。酸楚而柔软的情绪涌上来,淹没了自己。

    那是声音波折反复,上升下沉,无穷重复交融后,在山谷和世界中充裕,随后嵌入吉泽玉绪心里某个空白的罅隙。

    最深最深的地方,所有回忆被抹成空白的地方。当外在的一切依然并行无恙,生活继续以幸福而平常的姿态继续时,依然存在的无限寂静的地方。像停留在整个宇宙边缘尽头,时光和记忆交融凝固在一起,依然能听到的最完整最孤寂的声音。

    “新堂。”“吉泽。”

    “新堂圣和吉泽玉绪。”

    如此美好。

    而又令人窒息。

    ——我是这样忘却你。当世界的声音忘记你。

    ——我是这样记得你。在忘却的立场上。用我的声音记得你。

  •  

    [一]

    并非每件事都要分得那么清楚的。

    冬天没有下雪,可依然是冬天。新开的洋果子店兼售自制的明信片,也没有人置疑是否应该。名为“独角兽”的马戏团开始了广受欢迎的演出,事实上却并不曾拥有哪怕一头独角兽。可这一切都是存在即合理的,不需要斤斤计较着它们的分界线。

    感觉左耳有些鼓涨,吉泽把话筒换到另一侧。于是新堂的声音就被切换到右边。

    从右边听起来的声音,和左边有微妙的不同。

    多心了吧。哪来的文艺腔。

    两人继续刚才的话题。最初谈他的新学校,新同学,那个城市里不同的一切,后来谈到学业。莫名其妙地就开始在电话里一句句推算起公式题。现在想来挺逗的。吉泽看着手边密密麻麻写下的数字,正乐着,听见新堂在那头清清楚楚一个喷嚏。

    “你感冒了?”

    “没有。就是刚下雪,没准备。”

    “啊,那儿下雪了?”

    “昨天开始的。”

    “真好啊……”

    “嗯,从没见过这么大的。很美。”新堂微笑着。

    很美。是多美。吉泽无法想象。自己的城市几年也难得下次雪,谈不上一点规模。从来只通过电视或书刊上了解所谓的雪景该是怎么回事。亲身感受之类的,谈不上。

    远处似乎有人在喊他的名字,新堂对吉泽道别:“那我先挂了。”

    “啊,好。拜拜。”吉泽忙把手指从电话线里绕出来,感到他把话筒往下搁去时,突然地喊,“那个——”

    “什么?”新堂听见了,重又提起手。

    “那个,”吉泽漫漫地看着日历,距离分别后的第68天,“我挺好的……”

    话筒里安静下来,有轻微的杂音。吉泽想,落雪声。随后新堂的声音在这中间响起:“我知道……吉泽……我再电话你。”

    你看,未必每件事都要分得那么清楚的。新堂搬走的两个月里,电话,偶尔划拉几张明信片,总是联络依旧。频率也不可谓不高。新堂曾说过他攒下了多少电话卡,远远地比划着那个厚度。吉泽遥想着他食指和拇指间量出的距离。

    距离。几厘米,几千里。还是连在一块儿。声音衔着,笔迹接着地把他们连在一块。所以不能说这就算分开。

    分开不分开的,不是“遥远”就能说了算的事。


    [二]

    第71天时。隔天就是圣诞夜。新堂很仔细地没有提这个话题,两人就在电话里继续聊些无关紧要的事。其实吉泽想自己并不介意被提及这个日子,以往她不是在家看书就是去父亲店里帮个忙,圣诞节什么的,没有所谓。

    不过今年却出乎吉泽意料地破了个例。朋友和她那黄头发的小子吵起了架,哭哭啼啼地扯着吉泽晚上做陪。吉泽拿湿纸巾按着她两个肿桃子眼,叹口气,算是答应了。

    两个女生在街上的组合真的不太多见。放眼望去,全是情侣。牵着手的,拥抱着的,还有大大方方接吻的。以前听人说圣诞夜的大街绝对是单身者的必杀之地,果然有道理。朋友显然也受了这刺激,一路抽泣着没完没了。吉泽安慰到最后词汇干涸,干脆由得她去。买来两杯热饮料一人手里一个,在街心花园的圣诞树下歇脚。

    “真是个混蛋!”女孩气愤难平,“圣诞夜居然不能在一起,还滥找借口!”

    吉泽踢着脚边的石子。一呵气,就是一团白雾。

    “前两天还一起去看马戏表演的……”缀满在树梢的灯,把少女脸上的泪渍照得清晰而惟美,“一个人,居然这么难受……”

    吉泽不自觉地伸出手揉进她的头发:“别哭了,不还有我在么。”

    “像今天这种夜晚,除了他,就不该和别人一起过。”女孩怨愤地扭过头避开吉泽的手。

    吉泽心里忍不住笑骂可不是你拖着我来的么,现在反成了我里外不是人。终究也没说,举着饮料杯一口口地喝着。皮肤上的寒冷和胃里的温暖形成强烈对比,心里突然涌来一阵不明出处的倦意。

    人群不知怎的骚动起来,齐齐往某个地方涌去。吉泽站起身张望,在闹哄哄的喧哗中捕捉着讯息,终于听明白了,是不远的广场要进行倒计时。她抬表看看,还有个五分钟,回头问朋友去么。女孩正郁闷着,摆摆手说吉泽你去吧,我这里坐一会,到时候你来找我就好。吉泽想想,就点了头。

    喧哗的灯光和街道,吉泽完全是被人推搡着被动前进。到了离广场不远的地方,没法再走了,和着人群站下来。她踮起脚,只能看见圣诞大钟的钟面,和下面半截的计数牌。踮累了,歇一会,再来。几次踩到旁边的陌生人,吉泽在他们的抱怨中一次次道歉。

    数字走到了15。人群由前往后地,纷纷高举起双手,跟着数字一同计时。女孩们兴奋地搂住男友,尖声叫着。

    10。9。8。7。6。5。

    “4”。一双手从身后圈过吉泽的腰。

    “3”。吉泽回过头去。

    “2”。男生的笑容突然冻结起来,他惊慌失措地松开手:“对不起对不起!我认错人了。”

    “1”——

    欢呼声好似酝酿许久终得以爆发般迅速地散开。“没什么,”吉泽在震天动地的声音中对男孩笑笑,“……谢谢你……”

    等到家时,发现小腿肿得厉害,难受极了,偏又这时听见了电话铃声,吉泽咬咬牙,飞奔去接过话筒:“喂,阿圣,抱歉我刚刚才回来——”

    “是……”对方像是被惊得一愣,随后才迟疑开口,“是吉泽先生家么?请问吉泽和久郎先生今天是不是还在店里?……”

    挂下电话,吉泽扶着一边的椅子坐了下来。身旁的窗户冰冷,屋里的暖气扑过去,积成了厚厚的白雾。围绕广场附近摆开的圣诞树群,眼下依然点得灯火通明,在窗上变成模糊温暖的黄色水印。吉泽情不自禁地拿手指去划。等回神后,看见玻璃上是一行“Merry Christmas,YOSHIZAWA(注:‘圣诞快乐,吉泽’)”。

    随后几乎是迅速的,字母流下了长长的水渍。如同眼泪。句子糊开了,看不清楚。


    [三]

    算到后来,数字乱了,好象是哪几天漏记了,随后就再也对不上。吉泽想想也罢了,进入一月中旬,离新堂搬走三个月有余,知道这个就够了,何必拘泥于具体天数。这段时间里,朋友和她的黄头发男友好了又吵吵了又好,忙得不亦乐乎。富士见和樱丘举办过一场交流活动,各自挑了约30名学生去对方学校体验了一周。吉泽不在其中。人气歌手的唱片发售,吉泽没有买,马戏团最后一场演出,她也没有去看。而这期间,新堂在做什么。

    “吉泽,我要去打工,先挂了。”新堂似乎着急时间,没等吉泽再开口就搁下了电话。一句“打两份工是不是太累了”的劝告卡在喉咙,吉泽安慰着自己万一说了再让他感觉像个欧巴桑,也就不再失落。

    好象,新堂已经变成了一种声音,被电话线用金属和塑料皮重新包装,浸润着新鲜的雪水,从听筒边涌出摩擦着空气。没法触碰也没法储存。声音不是一枚叶子或一瓢湖水,经过也是无痕。他总是简短地说着他的零星点滴,更多时间是作为听众。吉泽滔滔不绝时,听筒里就充满了落雪般的杂音,带着寂静的寒意。

    她从不认为应该伤心。既然他们没有分开。

    “吉泽。接下来一个多星期我可能没法给你电话了。”新堂的语气很是抱歉。

    “啊——怎么了?”

    “学校里事很多,我参加的棒球部要合宿,怕出不来。”

    挂了电话,吉泽舔舔发涩的嘴唇,猛地皱起眉头。冬天空气干燥,不知几时干裂了小口子。

    恰逢学校准备了一周后进行联考,像是要让人全身心转移目标。吉泽便天天看书眼睛酸胀。朋友打量她脸色逐渐白下去的脸色大喊“你真是要成绩不要命”,吉泽扑过去回击。两个女生笑着咯吱成一团。

    她决不要的,是伤心。

    周末的早晨。天依然是又冷又冽。吉泽赶去抢图书馆的位置,早早出发坐在电车末排上。这个时段,车厢近乎全空,尽管有暖气管,吉泽还是不由自主地打了个哆嗦,靠着车窗,却只觉得玻璃慑人的凉,只能悻悻地挪回身子。

    连着几站也没有乘客上来。终于车到一处,吉泽身边的位置被人大刺刺地坐下了。她正迷迷糊糊打盹,冷不防被那位突如其来的中年妇女吓了一跳,随后才揽过被挤近的包,团在角落打起瞌睡。身边有人,就不那么冷了,舒服点。

    不知开了几时,停车后突然涌上了十几人。车厢被迅速填满。声音跟着膨胀。吉泽揉过眼睛醒来,看去,一色的陌生校服,不知属于哪个学校的,反正是从没见过。下一秒,她看见了新堂。

    没有发现她的新堂圣,正挑着前三排的座位坐下身。靠窗的位置,恰好背对自己。三米,或许两米,的距离。


    [四]

    新堂穿着全新的深色立领制服。与原本樱丘的西装不同,特别普通。

    他又长高了。才三个多月没见而已。拔节似的。

    瘦了没。好象瘦了,又好象没有。突然地想不起他原来的样子。比对不了。

    他戴起了眼镜。为什么戴起眼镜?近视了?

    吉泽不知道自己梗直了脊背,一直在一眨不眨地盯着前方的新堂。她只是不住地疑惑着从他耳廓后露出的两截镜腿。它们蹭住的黑发,在颈上干干净净地告一段落。往下是竖立的衣领,当他低头时就擦过下颌。宽阔笔直的肩线向两侧倾斜,直到她看不见的地方。

    有时坐在他身边的人对他说话,他就转过脸去应着,脸部线条细腻改变。却是冷淡的礼貌依然。稀薄的晨光透过玻璃染在他的身上。

    看住他。从眼镜,到头发,颈,肩,回到头发,颈,眼镜。再来一次,从眼镜,到头发,颈,肩。完了,再来一次。完了,再来一次。完了,就再来一次。

    吉泽不知道该怎么看住他。混乱地反复着次序。可即使只有这些片面,她依然盯着不敢移开。她移不开视线。终于在呼吸声退潮露出昏暗的意识时,她听见自己咬着牙齿格格发抖的声音。剧烈到蒙住了耳膜。

    她决不去伤心。她决不在意究竟是多少天,第几天。第几天又能如何。她决不去牵挂每次他率先结束的电话。她不计较圣诞节。虽然她十分清楚回头的那一刻自己希望看见谁。她决不考虑无法联络的时间是多久。她很坦然地拒绝了自己作为富士见代表生去往樱丘的邀请,尽管那以后每每在学校里看见穿着樱丘校服的人都会心惊肉跳。她没有想象过和新堂一起去看不曾存在的独角兽。因为它不根本不存在。她不会恍恍然想起半年前的夏天,遥远得如同前世的蒲公英雨,和他温柔的脸。

    她认为那些都没必要,既然他们没有分开。

    “小妹妹,你没事吧?你哭得很厉害啊!哎哟,看这眼泪流得多吓人——”

    身边欧巴桑的喊声夸张地响起来。吉泽直直地看着新堂随同他人一起回头望向自己。

    那是她记忆里最长的一个慢镜。

    车窗外飘下了零星的雪花,沿着风的轨迹从他旁边悠然而过。


    [五]

    连天气预报也未曾预料的雪意外地降临到了这个城市。想象中的美却因为雪的规模不大而融化成湿冷的水汽,温度骤然下去一截。

    这个时候,拉面馆是为数不多生意红火的店子。附近最有名的“清函拉面”,汤足,料满,面爽口,一直人气爆棚。而雪这么一下一化,仿佛人人都挤到这里来暖身。吉泽和新堂终于等到座位,从室外走进的室内一瞬,剧烈的暖气携着富足的食物香由外至内地侵蚀,变成唐突而颤栗的幸福感。

    新堂替吉泽解下围巾,两人在拥挤的店堂里勉强坐下。总有服务生来往于身后,吉泽不断缩低脖子避让。最后一次往边侧靠过去时,新堂顺手撩开手臂把她揽近了。

    外套在寒气里泡久了,既硬且冷。直到慢慢地,听见他那在遥远处的心跳声。温和有力,绵密不绝。

    两人就在面馆的某个角落里不起眼地靠在一起,兀自地红着耳朵。

    面终于端了上来。短暂时间里迷得五脏六肺都不见了方向。果然名不虚传。吉泽猛喝一口,直烫向心肺,哇哇地皱苦了脸。转眼看新堂,他刚低头,眼镜片蒙上厚厚的水气。像是被这突来的小事故打乱了阵脚,男生的背微微一挺。随后他取下了眼镜。

    镜片后是吉泽再熟悉不过的深墨色的眼睛。

    注意到女孩的视线,新堂侧过脸:

    “怎么?”

    “眼镜。”吉泽指指新堂手里的东西,“你近视了?”

    “这个?……”他沉默地看着镜片上持久不退的白雾,“是弟弟的,平光镜。”

    “吓?你还赶这过时的流行?”吉泽奇怪极了。

    “……嗯。母亲让戴。就戴了。”没法向她解释自己在母亲眼中是作为弟弟的身份。没法说明声音的某些用处就是这样荒诞无稽。

    “也挺好看。”吉泽低头吹汤,慢慢地尝一口。身子像带着冰层解冻一样的咯拉声温暖起来,她打个哆嗦,“美味啊!!!”

    新堂笑笑,也一口口地喝,过一会,他停下动作,看着吉泽。

    “嗯?”吸着满口面条的女孩哼哼着问。

    “我……昨天原想打电话通知你。但是,电话卡用完了。”男生的表情近乎道歉,“本想来了以后就找你的。”

    吉泽打量他字斟句酌的表情,放下筷子:“没事没事,我没在意这个。只是实在吓了一跳,你们学校怎么跑这里来了?”

    “和这里的光星高中有训练赛……”新堂抿起嘴唇,过一会又开口,“吉泽你——”

    “快吃吧,面凉了就不好了。”打断了他的话。

    待新堂回身准备吃面的时候,左手却被人从桌子下面握住了。男生的肩膀飞快地僵硬了一下。错愕过后,是感觉到交错在掌心的,女孩冰冷细软的五指。却又带着不可名状的力量,扣得牢牢的。

    没有丝毫松动的迹象。

    新堂微微转过眼睛,用小块视线掠着吉泽用左手握筷同面条较劲般的笨拙动作,和她涨红的脸。——想起了第一次带她去路边摊吃面的情形。想起了声音的秘密对她透露。想起了……新堂圣呼吸匀长,缓慢地握起了左手,把她的右手团在中间。

    一顿面,两人都吃了很长的时间。


    [六]

    织田又胖了哦。——呵,那只笨猫;上次樱丘与我们学校搞交流时,那个演“公主”的女生也有来啊。——佐藤?哦……;马戏团会去你们那里演出么?——不太清楚;听说开春又有联合集训。——吉泽,我们现在不属于同一个县了……

    因为是临时脱队,吃完面新堂就得往光星高中赶,吉泽跟随他朝车站去。天下雪,两人没有伞,不由都一心生出快快赶路的念头。等吉泽反应过来时,已经彼此沉默了半饷。这才纯粹为搭话而搭话般的,有一句没一句地对新堂开口,听他寥寥几语回答,又逐渐地沉寂下来——这些话,电话里也能说。

    其实无论什么话,电话里都能说。

    等车。没有躲避的地方。新堂有时回身替吉泽擦掉挂在发线上的雪水。被手指碰到的皮肤,会引发一个哆嗦。新堂感觉到了,抱歉着“我手太凉了”就不再动作。毕竟是男生啊,完全想不到女生的心理,作出这个结论的吉泽在心里苦笑了一下。搓着手,瞥见路那头电车终于露出了影子。新堂也弯腰摸零钱。低下身去的时候,露出前街大片灰铅的天空,以及飞扬的雨雪,直向空旷的远处——

    “阿圣。”

    “嗯?”

    “我很想你。”

    男生肩上的挎包突然地滑了下去,等他反应过来已经砸在湿漉漉的地面上。吉泽把视线从行李包上移向新堂的表情,在雪后的,又模糊又氤氲。看来这是一个新堂,甚至吉泽自己也始料未及的发展。堵都堵不住。

    “这些话,果然没法在电话里说啊。”电车停下在他身后,下客,上客。吉泽听见自己连续流畅的声音,“我也奇怪,怎么在电话里老是开开心心的。什么都不在乎似的。”

    什么都在乎。

    “可就是说不出来,”电车发动,驶远。新堂的发梢被气流鼓动微微扬起,吉泽看得真切,“每次说‘挺好’,其实都不怎么好。”

    为什么。

    “因为我一直很想念你。”

    后来吉泽曾经想,那些被人类说得已经失去了水分的句子,其实依然是异常温和和美丽的。好比“我喜欢你”,好比“我很想念你”,好比“我很担心你”,都是声音凝固在空中的雪片,疏密而恬静地覆盖。

    “吉泽,其实我也很担心……”新堂的声音在良久的停顿后响起来。口气是罕见的犹豫。听着并不适合他。本来也是吉泽自己太唐突了吓着别人,安慰他似地呵呵地开起玩笑:

    “补送一件圣诞礼物吧,补偿呀!”

    “哎?”新堂很诧异话题转入这样的轻松,“……想要什么?”

    “随你决定。”女孩嘻嘻笑地咧开嘴,“要大——礼——哦!”

    男生思索般的视线四下点触,随即落向远远的地方。吉泽看着他的神情巨细无疑地变更成温柔的浅色,雪是沿着他的轮廓而飘落的小生命,提着无数的线头,线头的终点连接着她的纤细的心脏。绕着,引着,浮游不定着,直到他的声音响了起来,齐刷刷地被切断开。

    “独——角——兽……那里——”非常陌生而突兀的单词,是新堂看见远处已经过期了的马戏团宣传画而决定的。吉泽应着他的声转过头去,沿街的海报褪了鲜艳的颜色,卷曲了角。

    “吉泽,你能看见吧——”口吻仿佛轻柔聚合的云,“那匹独角兽——我希望你能感受到——,我也想很想你……”

    如同雪花般堆集起的声音,凝结出另一种纯粹的白,微微的浮动着,跃出一个形体来。踏下的蹄子是轻而无痕的烟,长长的鬃毛糅合入天色,雪尘被卷动般流泻而至。异样的金色眼睛,和突出在额头上的白色犄角。从墙上的海报里奔跃而出,停在自己身边的,这样一头独角兽。

    澄明的金色瞳孔里,映射着两个人的身影。

    淡绿色的春天的蝴蝶,艳金色的夏天的昆虫,明黄色的秋天的归雁,和洁白的冬天的独角兽,它们都能记得,我是这样的想念你——“迟到的Merry Christmas,吉泽”。


    [七]

    “无需言表”。对新堂来说既是错的又是对的。个性沉静少言寡语的人,想法如同埋没在遥远的深海极少流露。却偏偏有一个能起到心理暗示,使人相信语句间创造的假像的声音。成了绚烂危险的在海中间成片迁徙的银色游鱼。

    所幸的是每次吉泽都能感到它们的尾鳍划出的温柔波纹。没有半点伤人的意思。

    她是逐渐地明白了,这样的声音留在喉咙下,是个需要无时不刻压制的球体。如果像她往常似的,同朋友开玩笑地语出几句“你去死呀”,那每一声每一声的戏谑,都可能变成不可挽回的不可挽回的严重后果。

    真是不轻松。对么。太不轻松了。

    “难怪你总是冷冰冰。”

    “啊?”话筒那端的新堂冷不防被这么一打断,很是糊涂,“什么?”

    “呃,没什么。”是自己走神了,吉泽把话题重又转回来,“下次还会和光星高中比赛么?”

    “不会了……不过吉泽,”新堂顿了顿,“我攒够了钱,会来看你的。”

    “啊?几时?”

    “春分吧。正好有假。”

    吉泽欢欢喜喜地答应了,回头才想起春分是祭祀的节气,每年的那天都和父亲要去为姐姐扫墓。可也谈不上有冲突。脸上乐呵呵的神情久久不褪,惹得父亲两三句地不满她,“早早地交朋友,别把成绩搞坏了”。吉泽扮鬼脸过去,又听见父亲接下来的调侃“也没让我见过那男孩呢,打算几时带来啊”。

    几时啊?

    春分吧。

    像褪去了沉重的壳,剥落出柔软而青色的内核那样。漫长的冬天终于在忍受后变成一小截绿色的尾巴,顺着第一只飘舞在空中的风筝被远远放走了。春天。

    吉泽对春天一贯没什么感觉的,老觉得土气又短得不着三六,不过这次自然不同了些。日子有了别的意义,少女情怀嘛。对着镜子里的脸呵呵笑了半天后,又发现和自己一身黑长裙有些不合适,硬是忍住了。姐姐应该能理解自己吧,她特别宠自己这个妹妹,不会生气的。

    父亲摆着祭品,吉泽则取出拭布在一边擦着墓碑。三年过去了,当初巨大的痛苦已经变成粗糙而朴质的茧。父亲早已不再酗酒和长吁短叹,而吉泽,已经从那个在葬礼上哭晕过去一次又一次的小丫头变成了更为理智的少女。想来母亲去世时自己还小,对那次生离死别没有一点印象,而长姐如母,她离家工作生活,来接济家里并维持吉泽的学业,也正是当她突然离去时,吉泽像被人生生挖走肺里的所有空气那样,连挣扎的力气也没有了。

    终究表情还是严肃了下来。吉泽跟着父亲摆整了花束,正要鞠躬,父亲却朝着路的那头喊起了“五十岚小姐……”吉泽跟着抬头转身,看见穿着一身黑衣的年轻女子欠身说着“吉泽先生”朝这边走来。

    “是哪位啊?”扯扯父亲的衣角。

    “你姐姐生前的好友。”

    春分是拜祭故人的日子,遇见姐姐的故友也是自然。三人鞠完躬后。吉泽站在一边听父亲向年轻的女子致谢,随后他们一句句谈起了话来。她对此不感兴趣,又为表礼貌一直站在几步外漫漫地看着。远处的天空浮游着数只风筝,树梢渐吐樱花的初芽。光景惬意。

    “雪绪走得太快了。”听见姐姐的名字,吉泽咬紧了牙齿,听女声有些哽咽,“简直不自然到诡异。”是的,姐姐去得很快,她早早离家,外出谋生,父亲和自己是突然接到医院的病危通知,赶去时高烧已有两个多礼拜神志彻底模糊,可姐姐还口口声声喊着“我不冷,我没有关系”,极度反常。

    见父亲的神色变得黯然,吉泽往前走了几步。

    “我知道您一定不会相信,可我感觉一定有这样的人。……他应该已经17岁了。但因为我并没有见过他,找不到……”女子的声音断断续续。

    “为什么说这样的男生——”

    往后的声音逐段逐段地在毫无防备的情况下带着飞快的刀锋切进吉泽的耳朵。一个女声说“雪绪曾经问我相不相信有人的声音能具有催眠力,说她遇见的一名男生能用声音控制人的思维,过几天要去对那男生做家访,我那时只当她在开玩笑。”年迈男声的问“就算有这样的人,可那和雪绪……有什么关系”,年轻女声的答“可就是在她跟我提起后的一个月里发生的事啊,您不也认为雪绪的死因太离奇了吗”。父亲最后问:“你觉得她会病成那样是……”

    声音的暗示。

    从吉泽内心飞快浮出的答案。

    “这,会是真的么?这样恐怖的事……”

    “我也不信,觉得是胡扯,可说服不了自己去否定它。”

    “雪绪教授过的,17岁男生……”父亲还在半信半疑,“会是谁?”

    回家的途中,吉泽先生像被那段无稽的说明给击中了,不断地喃喃自语。他是觉得有吻合而可信的地方,却又实在无法相信声音的诡异之力。一直到家门前,还问起吉泽:“你觉得这可能么?致使你姐姐离开的人,暗示的声音……那样的男生会是谁呢?”

    吉泽怔怔地盯着站在楼前的人影。男生,穿着干净的白色上衣和深色裤子,一边翻书一边倚着巨大的樱花树。行李包放在脚边。春天的阳光透过树枝在他身上交织光与影的斑点。

    是新堂。

  • [一]

    电影院的台阶螺旋状。好似无限般旋转上升。于是看起来走了很长一段路,绝对距离却并未改变多少。吉泽跑快两步,回头看向新堂时,他已经隐没在楼梯下方。扶手是空心铜管。吉泽用力敲两下。过一会儿感觉到他回复般的信号。“砰砰”。“砰砰”。含混又遥远。

    早场。看电影的人寥寥无几。有些冷。吉泽想蹭住新堂。笨拙地变换了几个姿势后,还是不自在。新堂由着她不安分。惯例地撑起下巴。电影开场时的光线陡然聚集,令他看起来有些陌生。

    影片没得选。放哪场就是哪场。结果等来个颇沉闷的文艺片。吉泽看到一半又冷又困,侧过脸瞥新堂,他一直盯着荧幕没有转开。

    怪人。吉泽看他神情严肃的样子翻翻眼睛。想模仿他的动作。手却不够长,要撑住下巴,背脊就得弯出足够的弧度,吉泽只能悻悻作罢。茫然地回到荧幕上,想把之前断开的剧情再勉强接起来。

    不知多久,新堂感到右肩一沉。条件反射地扭头去看,却是一个毛蓬蓬的脑袋靠过来。

    是那女生无知无觉地睡着了。精心的发香。花。或是某种水果。丝毫看不见她的脸,可是从肩膀传来的沉度,知道她睡得毫无防备。

    这电影有这么无趣么。新堂无奈地笑。伸手想去扶她一个更舒服的姿势,手指蹭到吉泽的鼻息。突如其来的热气直冲着有些冻冷的指尖。反差鲜明。……新堂挪了挪肩膀。吉泽才迷迷糊糊醒来:

    “完了?”

    “你再睡一觉,就该完了。”

    “……这电影本来就闷啊。”

    “那我们也走吧。”新堂四下看看,影院确实已经空空荡荡,只余下他们俩人。

    “不不!”吉泽眼睛发亮,“这样感觉像两人包场哦!”

    新堂伸手揉揉吉泽的头发。接着听见女生的问号:“呐。”

    “嗯?”

    “刚才,我睡着时,你亲了我吧?”

    “……哈?!”

    “有吧?一定有,我感觉到的!”吉泽努力瞪着眼睛想掩盖脸上的红晕。

    “你真是不会害臊啊。”新堂看着她在黑暗里熠熠的瞳孔,真的失笑了。

    “真的没有?”

    “没有。”

    “真的真的没有?”

    “没有。”

    “真的真的、真的没有?”

    “没有——”

    “那,就亲一次吧。”

    “……”


    [二]

    你以为约会是什么。吉泽以前不知道。但照着电视和漫画中写的。两人看电影。唱卡拉OK。逛街。吃甜品。还不忘总结一句“如此幸福”之类的台词。

    如此幸福。每个故事里都会说是“如此幸福”。

    出了放映厅,吉泽总算从冻意中脱跑,兴奋地沿楼梯一路向下猛冲。回头。新堂早已消失在螺旋上方。

    “接下来去哪里好呢。”吉泽冲着旋转的台阶喊过去。

    “无所谓。”墙上铺的是深红丝绒,灯光下远远的声音跟着变得柔软不清,“随你。”

    看不见的地方,有新堂一步步朝下走。吉泽停在底层台阶。想象他漫不经心的样子。面无表情。肩总在不经意中打开。每经过一盏顶灯,头发就变出暧昧的暗色。会搭着扶手么。手指修长。二十级?十九级?十八级?接近着,接近中……

    “新堂君。”无端地开口。

    “嗯?”声音近了。

    “新堂。”

    “什么?”更近了些。脚步也跟着变清晰。

    “新堂——”

    “……”没有回答。

    “新堂圣。”全名。

    “犯什么傻。”就要出现了。从这一层旋转台阶的那头出现。

    “阿圣。”

    应着声走进眼里的,是终于到达底层的新堂。以吉泽想象中的样子。手指点着扶把,头发在灯光下颜色晦暗,肩自然打开。惟一不同的是,漫不经心的表情换成了凝滞的复杂。对视着她,几步外站着,随后才走到近前。

    “……阿圣!”

    “傻丫头。”伸出两根手指夹住吉泽的鼻子。

    “你也会害羞啊。”吉泽冲他乐。其实,早就想这么喊喊看了。“圣”是个非常好听的名,“……叫你阿圣,行么。”

    你不都已经喊上口了么。新堂对吉泽摊开手掌:“乐意之至。”

    “而且,你也可以喊我‘玉绪’啊。”走出影院时,吉泽把憋了良久的话终于说出了口。

    “不要。”新堂盯着她满是期待的眼睛。

    “为什么?!”

    “太难听了。”

    “……”


    [三]

    一比一。被他赶上来了。

    “连斗嘴你也要比,争强好胜狂。”新堂摇头。

    不拿这些比,比什么。声音里的能力?还是成绩?人气?身高?比谁矮的话自己或许能胜一筹。连咖啡店里的织田猫都喜欢新堂多过自己。那可是只公猫啊。样样不如他。吉泽早就忍了一肚子气。即便成了情侣,也不能松懈将他看成对手的神经。

    那么,接下来和这对手去哪儿。吉泽盘算着。游乐园么,会不会坐过山车坐到呕吐,太丢脸了。书店?开玩笑吧。一边想着,一边跟着新堂。在一个叉路,他停了下来:

    “吉泽。去祈福么。”

    句式是征询的,口气却像恳求。新堂背光站着。是天气的关系吗。那声音听起来凉了不少,一片片,被他的神情薄薄地削进空气里,轻飘飘地往上飞着。

    神社建在上坡尽头的林间。特意选了僻静的地方,但在元旦新年尚未到来时,有些荒凉。并木道两侧的树笔直高大,已经入秋,叶子却丝毫不见黄。过了鸟居后风势猛烈。声音飒飒地传向远方,追潮逐浪般起伏不断。不真实感于一瞬被放大到强烈,在空旷与拥挤间无限森然。

    怎么就来到了这里。

    新堂像是知道自己的疑问,兀地开口:“早了点。”

    “好象有点……”

    “不过。我不习惯人多的时候来。”所以一贯提前。

    “是么。”可也太提前了罢?

    净手台的木勺怕是有一阵没人碰过了,吉泽先洗完手后,把它递给新堂。以前总觉得“说是净手台,可一个人洗完,那水不就脏了吗,下一个人还怎么‘净’?”,现在看新堂低肩搓起手指的样子,水面上映着他模糊的轮廓,又恍惚,水总是干净的。

    祈福。拍掌两下。合十许愿。想说什么?吉泽却突然语塞。

    愿望太多了。以往总是“父亲身体健康、自己学业进步”。两句,清晰明了,想必神明也记得住。可眼下身边突然多了个人。关系到他的愿望,三言两语说不清楚。保佑他的,平安幸福够不够。自己和他呢。长长久久?有些不好意思。要不要顺带求个“竞赛中一定把他打败”?

    真的太多了。

    ——那,请神明一定记住。保佑自己的父亲,保佑自己,和阿圣。就是站在身边的这个男生新堂圣。黑头发。长得不错的。不要认错人哦。

    结束后,吉泽问新堂要不要去求个签,新堂摇摇头,女生琢磨着“上上签”毕竟罕见,万一碰到倒霉的大凶可怎么得了,也就作罢。转身要走时,新堂喊住自己:

    “吉泽。”

    突然的风,白色的纸灯笼撞成一片。

    “我下周要搬走了。”

    和纸在竹骨架间发出的碰擦声清晰鲜明。空旷的石道和松枝。阳光在高处径直穿过。周遭如同逐渐冷却的糖葫芦,凝结出固体的壳。吉泽仿佛听到无数人走动的声音,他们击掌两声,双手合十。祈祷着考试顺利、职位晋升、大病得愈、爱情圆满、面试成功……在这无数声音里的,有一个——

    “请保佑吉泽玉绪和新堂圣在一起。务必要记得啊。”


    [四]

    晚上八点,正在咖啡店当班的小野见新堂来了,有些吃惊:“你今天不是不用打工么?”新堂没有回答,只问道“织田呢”,小野指指后门,新堂就盛了猫食去找。一路走到屋外,织田就蹲在房顶上,瞅见新堂,三两步跳了下来。

    先舔了舔他的手指,再开吃。

    也是个黏人的家伙。

    “你重了多少斤啊。”现在单手抓它,还挺吃力。

    猫蹲成大大一个球状。

    “找到老婆没?”记得是只公猫,“别跟小津安二郎似的。”

    被织田翻到食盆外的鱼块,再捡回去。

    “吃这么急,以后……”察觉自己话多了起来,有些反常,新堂站起身回店里,织田却跟着跑过来,还是习惯地蹭着裤腿,一边冲自己满足地叫个不停。这么花痴的猫,等自己离开后会觉得难受吧。

    何况是她呢。

    或许应该老实告诉她,她睡着的那一刻,确实很想亲吻她。

    或许应该老实告诉她,“玉绪”听来真有些土,但喊喊也无妨。

    或许应该老实告诉她,每年都提前去神社,是因为不想紧张。

    热闹的人群和他们不尽的愿望,只会令自己太过紧张。因为没有人会像自己那样,只要出个声,大半心愿都能实现。声音里可以捏造的事实,几乎没有限制。限制只在说与不说间。个性沉默不过是无奈。

    “愿望要默许在心里,不能说,因为一说就不灵了啊。”这是祈神的规矩,谁都知道。但对自己而言,愿望要默许在心里,什么都要忍在心里,不能说,一说出口,万一动用了声音的力量,肯定有什么无法挽回。

    祈的不是神。祈的是自己。

    有诡异力量的无力的自己。

    “女朋友没一起来?”小野看新堂抱着猫走进店里后问。不是需要回答的问题。新堂放下织田去找到隆景先生。老板看见新堂突然出现也有些吃惊,等听到他开口辞职时嘴张得更大了些。

    “我下周要搬走了。谢谢您一直以来的照顾。”

    “这……搬去哪儿?”

    “外县。父母在那里。”

    “不回来了吗?”

    “应该是。”

    “这么突然啊。”

    “嗯。”新堂垂下眼帘。

    几乎是之前和吉泽对话的翻版。雷同的问和雷同的答。只不过隆景先生的表情仅是遗憾,他损失了一个心爱的店员,因此无奈而心痛。这和吉泽是截然不同的。她听完那些回答后满脸平静,下了神社两人在车站前分开时,什么也没说。直到新堂送她踏上车的那一刻,吉泽突然回头直视自己:

    “你没事吧。”

    他促不及防怔住时,汽车已经发动,逐渐驶远。攥在手里的答案终究没有说。新堂在原地站了许久。临到黄昏,入秋的夕阳有些含混,一层灰一层红地交叠着。看不分明。

    ——你没事吧。

    ——我没事。

    只是,昨天父亲来过了而已。


    [五]

    都说孩子像父母。几个月前随吉泽赶去探望她病倒的父亲时,虽然没见到吉泽先生,但从他女儿的样子,新堂几乎能模拟出他温和的笑脸,繁复的皱纹里一层层漫着疲倦的热度。一定也是个老好人。

    那么。同样鲜明的五官,冷淡沉默的表情,过分锐利的眼神,以及处在僵持局面中毫不介意的心态。眼前坐着的男人,无论从任何一个角度来说,都再像自己的父亲不过了。

    新堂手里的茶水凉到一个漠然的温度,倒了,换上又一杯开水,放在桌上。转身又为父亲的茶杯续了点水。两人之间像稍稍有了些转机。

    “我这次突然来,是想让你搬来和我们一起。”

    “……唔。”挺突兀的,等着下文的补充。

    “你弟弟突然跑去组什么乐队了。你母亲很孤单。”

    “嗯。”理由应该不止这些。

    “确切地说。她的神志很脆弱。”

    “是么。”

    “我想起码得有你陪着她。”在新堂毫不避让的注视下,父亲的神情也没有改变,“你答应么。”

    没什么答应不答应的,关键在于:“她能接纳我了?”

    问题的彼端静默了数秒后:“我想还没有。”

    “我想也是。”多年的抗拒,哪是说改就改得过来的。

    “但是你弟弟的出走让你母亲非常受打击。所以我希望你能来。”没等新堂开口,父亲又迅速地提出了下文,“希望你用声音,给你母亲暗示,让她以为你是你弟弟。”

    原来如此。

    身边不是没有传言。学校里也有人知道“新堂圣很可怕”,哪里可怕却找不出确凿的事例,最后你传我,我传你,成了一句笼统的“他杀死过人哦”。听着有些搞笑。都是电视漫画看多了的思维方式。新堂并不在乎这样的细节——不被接纳是很早以前就习惯的事了。

    但是看着教务主任听到转学申请时满脸抽搐的样子,心里又有些无奈了起来。起码以班主任为首的任课老师,加上学校领导都非常看重自己。一个个扼腕叹息的样子。

    伤心的人很多。消息传得也快,到了下午想拉住最后的机会来告白的女生已经有好几个。新堂一一说谢谢。和自己演过同一场舞台剧的佐藤更是当着他的面就失声大哭起来。他不知道该安慰什么。本以为那是个骄傲如公主的女生,其实也很软弱。

    那么不骄傲的软弱的女生,会怎么难过呢?

    看场电影就睡着了的,有时候会异常胆大的,唠唠叨叨的,纯良的。

    那个,自己喜欢的女生。

    新堂不愿告诉吉泽,因为他不想鼓动她更加失落。

    事实上他是多么多么多么不乐意遭遇这件麻烦事。然而他想过干脆瞒着吉泽拒不告之。想过再拖两天拖到底了才告诉她。想过打电话或是留言,以避免太过直接的方式。想得异常艰难。但他惟独没有想过自己可以拒绝父亲。

    惟独。

    放了学后,新堂正在教室收拾东西,无意朝窗外看一眼。熟悉的外校校服。等他跑到校门,果然是那张略显紧张而又瞬间放松的脸。

    “我带了好多土产给你。”几天没见了,却是出乎意料的微笑。

    “啊?”

    “你不是要去外县了么,拿去给你父母,他们一定很高兴,分给邻居也好啊。不过我觉得有些你自己留着也不错,像这个白草干——”

    “我说吉泽。”新堂真的忍不住笑了出声,“你的思维就跟欧巴桑一样啊。”

    “啊咧——”吉泽窘迫地组不出词。

    有个熟悉的手感按到了发间,比往常更温暖地揉了揉:“谢谢。”


    [六]

    一周内要做的杂事极多。新堂想幸好自己没什么朋友,不然一个个告别的话肯定又是一通忙活。等他把学籍和房子都办理完后,货运公司开来车拉走了所有行李。房间一下空空荡荡,只有窗帘没拆走,风来的时候轻轻扬一扬,白得透明。

    傍晚吉泽带来两个便当,两人就坐在地上潦草地吃了。凉了的菜,吃得都有些食不知味。

    “有微波炉就好了。”吉泽有些遗憾“饯行饭”的不够完满,“你晚上就睡地板?”

    “你留下么。”却是有些跑题的答案。

    “啊?我,爸爸他在家,不行……但是,撒谎……我——”吉泽看着新堂满脸兴致注视着自己,抡起手里的空饮料瓶就砸了过去,“可恶!”

    他没有接手,塑料瓶在地面轻轻弹跳了几下后穿过客厅一路滚进厨房。空间太大,丁点声音也变得刺耳。吉泽这才刚刚发现:“我还是第一次来你家……只是现在什么都没有了。”

    新堂边收拾着残留边说:“你想象中的家该是什么样子?我为你布置出来。用声音。”就当是临别礼物。

    吉泽两眼发光:“要——樱花图案的沙发!樱花图案的床单!樱花图案的墙纸!”

    “花痴啊。”新堂没有意识到口气的宠溺,“没见过这么乱来的。”

    新堂做得很仔细。循着手指的方向为房里添加入虚无的椅子,虚无的桌子,虚无的拖鞋歪歪地放在角落,大大小小。吉泽说要有四双,新堂就拟出四双。男士穿白色,女士穿粉色。壁柜的尽头是花草。他转而问吉泽要不要鱼,吉泽笑着说不用了,才继续。

    他口气淡定,既认真,好象又没有真的当真。声音走过墙和地,空旷的房间里逐渐填得满满当当。吉泽想,假的又怎样。假的又能怎么样?

    全世界最美好的屋子。

    莹光的花瓣。

    循着夜的轨迹溶解在四荒八合间。

    临到末了,吉泽觉得还差些什么,想起来后又连忙补充:“还要有父亲!姐姐!和母亲!”这样,家人团聚在一起。如同电视广告上的特写。好象有些呆兮兮的。管他呢。

    她说一个,新堂重复一个:“父亲——姐姐——和母——”

    母亲。

    停在空中的声音,是已经放出去的风筝。想收,线却断了,再也收不回。硬生生被卡断的句子还留着尾音,就这样单单地漂浮。吉泽有些茫然地看着新堂变冷的面色。

    说不出口。

    只有这个词,说不出口。

    无法显现的一家四人的场面。无法想象母亲。温柔着微笑着慈爱着美丽着的母亲。声音里是一片空白。


    [七]

    十四岁时,开始察觉到每次和母亲说话她都会忙乱地抚摩着她自己的脸,姿势紧张。以往新堂没有在意,直到那天闯了大祸被母亲愤怒地训斥,他忍不住提高嗓子顶撞时,却看见母亲飞快地堵住了耳朵。原来那不是习惯动作,那是无时无刻的堤防。

    她是害怕自己会用声音说出什么不利的话。

    可是,孩子能对母亲说出什么不利的话?

    新堂不愿意去弄明白。

    随后新堂就独自住了出去。父母要去外县工作时他也要求留在原处。没有人阻拦。除了弟弟哭闹了两天。直到十七岁。

    这几年来新堂经常会想起家、和母亲。他从不阻止自己去想他们。这个念头在脑中自顾自地生成,向四体延伸,到了最细小的末梢,反应出一阵真实的疼,但等它迢迢千里返回中枢时,已经弱小得微不足道。

    终于成长为漠然的少年。

    成绩的优异,待人的适度,原本全是母亲的要求,自己却依然延续了下来。甚至更小更小的时候,每每获得嘉许,都会被父母伸手揉擦他头发的习惯,也得到了继承。

    头发里的温度暖热得多。发丝浓密绕住手指。

    每次下意识地如此对待吉泽时,他都会想,这应该是个很祥和的动作。祥和的日子祥和的人祥和的事祥和的父亲祥和的母亲,飞快地堵住了她的耳朵。

    怎样的恐惧能使人忘记亲情。

    “吉泽,你一点也不怕我?”蹲下身把垃圾分类打包的同时,新堂开口问。

    “啊?”吉泽滚在地板上像条小狗,把头扭转回来,看见新堂近处的脸,想了一下,“怕啊。”

    “……怕么?”

    “怕你用声音暗示我竞赛时睡着什么的,然后你又拿了第一。呼呼。”

    还“呼呼”呢,新堂有些哭笑不得。

    “不过。”吉泽挺身坐起来,“那只是我想,并不是你会做。”

    她微笑恬然:“阿圣你是绝对不会的。”跟着又飞快地接到下句:“因为我一定能拿第一!超过你!超过你!!”咬牙切齿的样子。

    以为新堂会如之前般不以为然或者面带嘲笑,然而他站起身,三步后走近,撂过胳膊。拥抱了她。

    力量的大。两人倒在地上。

    “怎怎怎怎怎么了?!”吉泽满脑子游窜着不相干的爆炸场面,甚至有人类登月的特写。极端的惊骇。

    “没什么。”扣着她的手没松开。

    “……你,你没事吗?!”少女漫画!吉泽想,这简直就是疯狂的少女漫画!

    “嗯 。”其实只是想亲近。然而举动却似乎夸张了。新堂知道做得过火,却没有改悔的意思。稍稍动了动手臂,切合出一个舒适的角度。他弓过肩,自下而上看着吉泽咫尺内涨红的脸,笑了笑。垂上眼帘,“只要一会就好。”

    只要一会,蹭住她的下颌,闭眼的世界是墨黑的外海。起伏着恒一的热度。犹如回到最初。

    “可,可是,害羞,这样很害羞啊。”舌头绕了麻花结。

    “没事。”埋在她颈窝里的声音比往常更暧昧了些,“樱花——落得多了——,什么都会——被它——掩盖。”

    樱花落得多了。把什么都掩盖。

    十月里虚无的夜樱,纷纷扬扬地折落在两人的手、肩、和身边。流过高点,聚在低处,堆累成柔软的秋夜。声音是风,吹皱逐渐成形的花海。而你我如同尚未啼哭的生命,时光切不断绵长的睡眠。

    其实妈妈,我永远那么感谢你把我带到这个世界。

    生命在全世界的樱花里。

    没有惊扰。沉沉眠眠。
  •  [一]

    新堂。新堂圣。

    新堂圣是私立樱丘高中二年A班的学生。学习成绩位列榜首的尖子。全国理科竞赛优胜、冠军、第一名。解题时习惯左手撑住下巴,没有近视。

    新堂圣是黑头发。额头干净,有覆眼的刘海,理过一次后,就短了些。喜欢穿浅色。夏天的T恤秋天的衬衫。人高,肩头瘦削。从背后看起来十分的好。

    新堂圣是在咖啡店打工,从周一至周四。临到考试就停止。听说薪水拿来垫学费。很得店老板隆景先生的喜爱。有女顾客拿他做话题,却没几个敢和他直接搭讪。

    新堂圣是不爱说话。却并非因为内向和嘴拙。事实上他只是不动声色。但前提是你得和他十分熟。不然只能看到一张冷傲的漂亮面孔。

    而不怎么为人所知的事实是,他的视线其实会异常温柔。

    新堂圣是和父母住的男生。但父母在外县工作并置了房子,偶尔回来。所以他多半还算是独居的。他有兄弟姐妹吗?

    新堂圣是不同常人的。别说是因为他长得出众或是成绩非凡。那些不过是模糊的界限。他真正不同寻常的地方,是声音。如果他乐意,可以用声音使身处冬天的人看见夏天的莲花。他的声音,能使人相信那些不存在的真实。

    这样奇特,这样可怕。

    然后呢,还有什么?

    好像自己知道的关于新堂的一切,也只有这么多了。说一个人,大到模样,小到琐碎的细节,也只有这么多了。吉泽很不满呐。应该知道得更多些。

    “喜欢的运动?”新堂低头翻着书包,过半天才反应一句:“垒球吧。”

    “那偏爱的食物呢?”一辆电车在站台上停下,吉泽和新堂避让着人群后退了几步。

    “食物?”他眉头微敛,好像是丢了月票,“……哪里去了。”

    “你用心回答我呀!”吉泽有些恼怒。

    这才抬头,视线在吉泽愤怒的脸上扫一圈,新堂停了手,凑近来,摆出一份无限好奇的表情:“拉面吧。不过,你这是干什么?搞调查?”

    “随便打听一下……”吉泽刚想回避他的问题,从新堂的书包里掉落一张黄色的卡纸,他没有注意时,吉泽弯腰拾了起来。

    “私立樱丘高等学园 AB年学园祭 邀请函”。黄底金字,印得笔挺大气。吉泽举在新堂眼前晃晃:“这是什么?”

    新堂抬眼瞄了一下,“请柬。”

    “我能去么?”

    “当然可……不对,不能!”新堂突然变了脸色。

    鲜明的转折引起了吉泽的注意:“为什么?”

    “不能就是不能。”他快速伸手抽回了那张卡纸。

    “……你!”新堂圣。加一条。喜爱垒球和拉面。以及,是个不折不扣的小气鬼!


    [二]

    仅靠一问一答,知道的都是些无关紧要的小事。零碎颜色,走得很远也看不出个大概来。吉泽也觉得意兴阑珊。明白了那些细节,又有什么用呢。没有分量的东西,堆积得再多,也成不了心里一块隆重的存在。和新堂共处的时间算不得长,他还悬在心里一个半空中的位置,身前身后都是未知,吉泽无法像提起某种熟知般提起新堂。总是心有不甘。

    所以这次的“樱丘高中学园祭”。吉泽说什么也要去参加的。她不是小孩子,不会因为被新堂勒令一句“你不许来”就放弃了。

    到底是资金雄厚的私立中学,学园祭的排场比自己所在的富士见高中阔气得多。吉泽握着手里一堆被派送的宣传广告。卖红茶的,吆喝章鱼烧的,宣扬鬼屋的,力推《白雪公主》舞台剧的,也没什么大新鲜。她正想去找新堂,走几步拐到楼梯口,停顿两秒,猛地反应出什么,激动地把广告纸重又翻阅一遍——

    “扮演”、“王子”、“新堂圣”。重现的关键词。

    “王子 扮演者 二年A班 新堂圣”。成句。

    她“哇啊”地大喊出声。

    已经过了入场时间。吉泽掀开厚重的幕帘走进演出大厅时,只能通过舞台上的灯光来寻找空位。台上忙碌着七个小矮人。《白雪公主》的故事,吉泽自然很清楚。里面没有王子什么事,他无非最后露面,用一个吻来结束全剧。难怪新堂会拒绝她来。铁定是觉得丢脸了。

    公主睡进了透明棺材。哭泣的小矮人们。剧目循规蹈矩。然后王子登场。

    他穿戏服,束腿的裤子,和挺拔的上装,佩剑,领口有繁复的刺绣和花边。是王子。或者,是新堂。有灯光笔直地投射在头发上,流动般在脚边汇起出影子。他的手、脚、肩膀轮廓,和腰背,都在地上拉出夸张的细长。吉泽突然很想笑,却又扯不动嘴角。脸上每一个细胞都游离在自己的控制之外。四肢没入黑暗,才感觉到瞳孔里的刺眼么。

    刺眼。刺眼的人。

    台词不过寥寥几句。新堂的声音听起来和平时一样。不,比平时更没有感情。纯粹干巴巴地背诵而已。吉泽想这真是他的作风。

    “这是我见过最美丽的姑娘,我能带她走吗?”

    从黑暗中膨胀出的压抑在身体里肆虐。吉泽把身子往下滑坐了一点。视线里档进前排人群的脑袋。剩余下的另一半里——舞台灯光。手绘的布景。人物走动。王子跪在地上,只能看见他的小半片头发。

    “请你做我的妻子。”

    真是傻瓜。这样硬梆梆的口吻是在索债,还是在求婚啊。吉泽边笑边抬头,天顶在暗处高远得深不可测。没有月亮。月亮上的人此刻在前方。

    “我想跟你拥有共同的幸福。”

    舞台上。王子救醒公主,将要吻她。底下的观众们突然屏息凝神。偌大的演播厅里鸦雀无声。他们是在期待着最终的高潮。亲吻么。谁亲吻谁。然后。

    “王子和公主幸福地生活下去。”

    最后一句旁白响起时,吉泽听到了轰动的掌声和口哨。她低下头,地上是漆黑一片,隐约能分辨出椅子腿的形状。她揉了揉眼睛。王子和公主。幸福地生活下去。多老套啊。里面那个冷傲木然的扮演者,连最后的接吻也像在应付。……手指被突然的水包围起来。再揉。更多的黏冷的水。于是连椅腿儿也看不清了。

    新堂圣。再加一条。硬生生的王子殿下。呵呵。都哪跟哪。


    [三]

    新堂见到吉泽出现在后台时表情有些失控。但很快平复下来。只问了句“你怎么还是来了”。吉泽笑着说“我管老师申请了个参观名额呀”,一脸得意的样子,又在新堂开口前赶紧取笑他的装束。

    “王子殿下!”吉泽学着电视里女高中生尖叫的口吻,“好有型哦!”

    “别闹了。”新堂伸手揉揉吉泽的头发,“傻气。”

    “还不卸装么?”吉泽看他没有更衣的打算。

    “等会还得去班里做接待。他们说就穿这身。”新堂扯扯脖子上浆直的衣领,梗得难受。

    “真没想到你居然会演舞台剧啊。”

    “答应班里竞赛时要拿满分的。结果没完成。”锁着眉头。

    “……你都已经是冠军了,别再刺激我这第三名了成不?”吉泽拨出个青筋按在脑门上。后台忙碌,两人的对话数次被经过的人打断。有人向新堂询问“这女孩是谁”,新堂就简单答一声“外校的朋友”。过一会,新堂被喊走了,吉泽认得是扮演公主的那个漂亮女孩。不得不承认,如果新堂不说话,两人站在一起,确实很像真正的王子和公主。

    吉泽往后退了几步,找个角落边的木箱子坐了下来。和新堂分开后,就几乎没人注意到她了。坐了半天,见那女孩还在和新堂说个不停,觉得困起来,吉泽抱过边上一件闲置的戏装,垫在胳膊下打起了瞌睡。好似做了梦。梦见模糊的人影。

    我想和你拥有共同的幸福。

    外校的朋友。

    喂。醒醒。

    吉泽睁开眼。看见一身